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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蒋棠夏那带着些揶揄的笑还挺意味深长。
  “都是移情。”蒋棠夏的语气不知是无奈还是悲伤。
  ——物是人非,当年的事都已经过去,任何人都没必要假惺惺的,缅怀一段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
  时针转动到巴黎时间的十点。
  蒋棠夏从未觉得有一段等待像此刻这般难熬。他宁愿林蛮气恼着关掉会议,他不想再忍受这沉默。
  “是啊,都变了。”
  良久,林蛮才开口:“你甚至会拿我跟曹卓晔比了。”
  “也对,本来,我和你,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蛮把自己都逗笑了。
  这话说的,太像戏剧台词了,drama的不真实,可这又是事实。
  从一开始,蒋棠夏就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哪怕路过,也应该仅仅是以老板娘儿子这么极具差异的身份。
  “你知道吗……”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蛮也不怕蒋棠夏再笑话,他说,“最早的时候,当我攒够给妹妹开店的钱,就不演短剧了,但又不知道该继续做什么,我就和陈则一起干回了外卖骑手的行当,没回山海,而是在杭州。zju所在的大学城订单量大的,外卖工作一直很抢手。”
  “我想不到别的能看到你的方式了。”
  林蛮一字一句都很艰难。
  “我每天都在期待zju里的派单。每次进校园,我都想着,说不定就在哪里能看到你,远远一眼就行,看到你过得好就行。”
  蒋棠夏突然喘不上气,只能小幅度的呼吸,不然心脏会抽着疼痛。
  林蛮又赶忙改口:“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可能过得不好呢,你那么优秀,聪明,机灵。”
  林蛮狠不得用所有美丽的词汇来装点蒋棠夏。
  在他的眼里,蒋棠夏就是有那么美丽动人,谁见了都欢喜。
  他不记得自己送了多少天外卖,出入多少次zju,有一天下午,浙江夏日的下午,潮湿,闷热,蝉鸣,防晒面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他的电瓶车穿梭在标志性的红砖红墙之间,他远远的刹车,看到有人坐在一楼的图书馆窗边,手里拿着本书,随意地翻阅。
  蒋棠夏也陷入了无望的回忆。
  他记不得那是怎么样一个确切的午后,但他确实喜欢在图书馆里看书,尤其是图卢兹刚来做访问学者的那段时间,他对精神分析的兴趣是那么浓郁,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刚进入大学的蒋棠夏低着头,哪里会留意到校园里频繁出现的外卖骑手。蒋棠夏寻常地侧着半个身子坐在窗沿上,炽烈的夏日骄阳透过成荫的绿叶,照落在他身上,书页上。
  “蒋棠夏!”
  他听到了一声压低声音的呼唤,欣喜地抬起头,寻着声音看过去,却被一个巨大的拥抱撞得后退好几步,双手下意识环住对方的后背。
  蒋棠夏扬起的嘴角怅然若失。
  怎么可能是他呢。蒋棠夏在亚历山大怀里,眼神却虚无缥缈地飘向窗外,刚好看到骑手离去的背影。
  “那个外国人比曹卓晔强千百倍。”林蛮眉头紧皱,却又毫不吝啬地恭维。
  “你都不知道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有多般配。他是法国人吗?反正不像美国电影里的演员那么五大三粗,他站在你身边刚刚好,身高也好,样貌也好,学历也好。我说的没错吧,等你离开了山海,去了更大的城市,高等学府里,两个男人就是光明正大地有肢体接触,周边都不会有任何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当时就想……就想……如果你真的就只喜欢同性,你身边站着的,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不,至少是要像那个法国人,而不是,不是——”
  林蛮说到最后,声音如杜鹃啼血般的嘶哑:
  “我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你还没来得及离开山海的夏天。”
  “抱歉,我失态了。”林蛮深吸一口气,呼吸都是颤抖的,面如死灰,平静而绝望。
  “我们今天结束在这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林蛮先于vivian,在分析结束时关闭了会议链接。
  第44章 请拒我所赠,盖非也
  曹卓晔知道蒋棠夏这两天并不好过。
  他的整租公寓就在十六区图卢兹祖宅的斜对面,同样是充满历史底蕴的奥斯曼建筑,房东留下的每一件家具都留有历史的痕迹。近三个月以来,他时常能看到官方媒体在图卢兹的门前做报道,而图卢兹的学生以及门徒依旧正常出入这个根据地,当记者的话筒递到他们身前,绝大多数人都会遮脸,摆手,一副无可奉告的高冷模样。
  但今天大门外聚集了不少自媒体人。打扮和发式都各异的青年们手持海报,讨伐的气焰来势汹汹,带头的人更是高举巴黎时报的首页,将马兰·图卢兹正式被刑拘的消息公之于众。
  如此兴师动众,不过是一个学术山头的倒台。
  曹卓晔近距离目睹这一切,内心毫无任何波澜。和蒋棠夏不同,曹卓晔并非图卢兹在巴黎八大的学生,他这样的门外汉想要尊称图卢兹一声“导师”,这几年来支付的受训费没有百万也够大几十万欧元,他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惋惜,他会搬到巴黎,本来就不是真的要从事精神分析的事业。
  曹卓晔在傍晚时分才下楼。
  围观的人群已经消散,只有几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正在图卢兹门口抽烟,用法语谈论着什么。
  “亚历山大为什么要我们来把资料都拿走?”
  “坊间传闻他父亲的这套公寓即将被查封。”
  “怎么可能,这是图卢兹教授的个人资产。”
  “但这个祖宅是以他为中心的精神分析流派的根据地,这些年来他做分析的地点也大多选在这里。一定是有受害人的证词里提到了这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警方要到这里来搜查证据?那就说得通了,真到了这一步,图卢兹也不希望学生们受到牵连……”
  曹卓晔进屋时刚好和另一个法国人擦肩而过,对方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封面上写着花体的【redpage】。曹卓晔没有去督导大厅找亚历山大,而是前往另一个楼层,书房的门果然微掩着,曹卓晔轻轻推开,看到蒋棠夏静坐在满墙书柜下的躺椅上,真皮质感的沙发椅历经百年岁月后还会散发出幽微的气味,蒋棠夏垂眼,整个人陷入柔软的皮革里,腿上放着的文件夹比所有人的都厚实,静谧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曹卓晔越是小心翼翼地向他走近,他越是无动于衷。这让曹卓晔一时半会儿说不出那打了满肚子的腹稿,但他依旧很自信,认定自己的机遇终于来临。
  “你也是受害者。”为了让低着头的蒋棠夏能看到自己,曹卓晔不得不在那张躺椅前单膝跪地,仰视着正出神的蒋棠夏。
  他帮蒋棠夏审时度势。墙倒众人推,图卢兹会接受审判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很多他在巴黎八大的学生与受训者也站了出来,并撰写文章揭露他平日里在教学与督导时的失职,蒋棠夏过往受图卢兹的影响颇多,但如果这时候也站出来割席,没有人会觉得他背叛了师门,反而是伸张了正义。
  “就连他的儿子也忙于遣散redpage,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或者道德上的负担,以后不把他写进自己履历就是了。”曹卓晔很有把握地笑了一下,“八大不止图卢兹一个教授,你手握的论文那么多,跳到别的导师组里也是轻而易举,以后再接case,不提自己曾是图卢兹的学生就是了。或许……还说说……”
  曹卓晔语气里的兴奋难耐:“或许你也不想待在巴黎了,没关系,我们可以离开法国!你想去哪儿?英国,还是美国?你知道的,我在那里都有房产,我可以供你读一辈子的博,我们——”
  “谁和你我们啊。”蒋棠夏的话如冷水,刺骨得泼下去。
  “我都快被你打动了。”他戏谑道:“这么多年过去,这么多个国家,这么多阅读和经历,我居然,还是你最大的麦穗。”
  曹卓晔唰地起身,略有些麻木的双腿一时半会儿没站稳,狼狈地踉跄。
  “你——”他双颊涨红,难免恼羞成怒,上前攥住蒋棠夏的衣领。蒋棠夏任由他动粗,腿上的文件夹掉落在毛毯上,纸张没发出动静的散乱开,落到两人脚边的刚好是蒋棠夏最初入驻redpage时的简历首页,照片上的少年戴墨镜,穿花衬衫和短裤,站在南法的沙滩边,海水涨涌刚好莫过脚踝,【给来访者的一句话】上写着是:你要自己走出这山海。
  蒋棠夏说:“抛开隐喻典故不谈,我就是山海人啊,我的故乡。你当初就是看到这句话,才断定vivian就是我吧,然后狗皮膏药似地贴上来,八大不录取你,你就是氪金也要待在这里。”
  “还不是图卢兹见钱眼开。我支付的培训费不过是九牛一毛。”曹卓晔发狠道,“你等着吧,不是所有受训者都像我这样资金雄厚,他们会付费,是真的想要打着图卢兹的名号为自己增加光环的,现在图卢兹倒台了,总有一天他们也会联合起来控告图卢兹过度敛财,告得他倾家荡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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