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都市言情>出山海> 第52章

第52章

  林蛮突然想到一个夜晚。
  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七年前的山海,应该是在台风天过后。大量秋冬季的订单涌入潮水退去的凤凰街道,林蛮的送货量剧增,每天五点醒,到晚上十一二点都无法结束。
  后来林蛮跑演出,也经常上午给一个音乐节唱开场,傍晚就要抵达另一个城市开live house,大年初一都步履不停歇。有媒体问他如何持续做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他还挺诧异,说这个行程跟他以前跑运输相比,不值一提。
  林蛮还挺实在:“而且论收益,肯定是当歌手赚得多得多。”
  “那你在成为aman之前是怎么熬过去的?”媒体还是无法将两个差异如此之大的职业重叠到林蛮身上,他们总喜欢问:“是不是以前太苦了,所以你成名后接通告还那么拼命,积劳成疾。”
  林蛮并没有正面回应。
  有些问题他确实给不出答案,就连前提,他也不是很认可。干体力活是很辛苦的,可只有在那段时光里,他能看到了蒋棠夏陪在自己身边,只要有空闲的时间,他都会坐在副驾。
  晚夏的高温比六七月份的还要难熬,灼热的太阳照在后背,隔着衣服都会被刺痛。林蛮总是让蒋棠夏多多待在有空调的车里,哪怕粗制滥造的风扇声音轰鸣,也比外头凉爽,可蒋棠夏就喜欢跟在他身边,在不打扰他干活的情况下,叽叽喳喳地一直讲,一直讲,一直讲。
  林蛮已经完全没有印象,蒋棠夏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少年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哪怕自己忙得没有时间给出回应,他也不会冷场,或者感到被忽略。蒋棠夏总是雀跃的,欢喜的,好像枯燥无味的送货路线是勇士的冒险之旅,而他负责加油打气,呐喊助威个不停。
  但林蛮毕竟是血肉之躯。
  那天晚上最后一家客户的地址位于凤凰街道的一个老工业区,货车抵达时已经将近十一点。蒋棠夏从未来过这里,隔着车玻璃探头探脑,还挺好奇,但林蛮不喜欢这里,设施陈旧且没有货梯,林蛮记不得车厢里放着的到底是什么材料,只知道还有一大堆,而自己需要一包一包地,走外挂钢制楼梯,扛进三楼的车间里。
  林蛮熄火后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家的货要扛很久,他也需要做些心理建设的,他看着蒋棠夏掏出记工本和笔,记录的时候嘴里还振振有词,少年的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连唇都是红艳艳的。
  月光透过车窗落在蒋棠夏的锁骨上像盈了一小掊湖水。
  猛的,林蛮抓住蒋棠夏的衣领的动作甚是粗鲁,将人拉到自己眼前。蒋棠夏震惊得瞪大双眼,嘴上的喋喋不休止住了,被林蛮的一个吻封禁。
  林蛮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吻是什么滋味。
  蒋棠夏的唇很软,很冰,被咬痛了也乖巧地不吭声,还会主动把舌头伸过来,但是林蛮没有和他做太多的纠缠,就无情地撒开手,下了车一口气扛了好几包,不回头地往那道楼梯走去。
  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如此冲动?林蛮也说不清,只是觉着,虽然这最后一趟货格外艰辛,但只要送完了,他一天的辛勤就会结束,幸福终于来临。他现在看到vivian,他这才意识到只要能看到蒋棠夏,不管是在自己身边还是遥遥隔着网线,哪怕过去了七年,只要能再看到,就已经是拥有幸福本身了。
  林蛮说:“真的很像。”
  vivian问:“像谁。”
  林蛮说:“我的……一个朋友。”
  vivian问:“朋友?”
  “不止是朋友。”林蛮皱了皱眉,每当vivian重复自己的一些用词,他总觉得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侦探,正在从自己的口供里探寻真真假假的蛛丝马迹。这让他有些急躁:“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vivian又露出一个很轻的笑:“我以前哪样?”
  “你会情不自禁地靠近我。”林蛮故意刺激他,“你甚至会在货车里面给我*。”
  林蛮说完,如溺水般从床上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惊吓之余,顾不得身体也·起·有·反·应,就掀开空调被,光着脚,三两步跑到电脑桌前开启平板,页面上残留的【会议已结束】的字样在证明,在巴黎确实有一个叫vivian的分析师,他们昨晚的预备性会谈维持了54分钟。
  林蛮坐在桌前,掩面,调整呼吸,喝大量的冰水,迫使自己冷静。
  他当然没有在实际的会谈中说如此露骨的话语,他是那么珍惜vivian的出现,怎么舍得去冒犯。但他又不能一直沉默着。
  红页上,拉康派的分析师对预备性会谈的时间限制是不超过一小时。总要有一个人先开口的,于是林蛮问:“是不是需要先来一段自我介绍?”
  vivian点点头:“我所有的专业背景信息都已经在红页的简介里,只有两篇论文没有更新。”
  林蛮:“……”
  林蛮喃喃:“那现在轮到我。”
  可他还是犹豫,过了足足半分钟后才无奈一笑:“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vivian说:“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姓名,年龄,简单的家庭背景,工作,以及,你正在面临什么问题。”
  林蛮瞄了一眼手机。
  距离会谈开始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时间的流逝让他有了紧迫感。他于是说:“我叫林蛮,贵州黔南人,今年32岁,我没有结婚。”
  说完后,林蛮故意做了长久地停顿。
  他直勾勾盯着vivian。他并没有在对面脸上看到任何表情的变化,哪怕是再一次的微微一笑。
  这让林蛮有些怅然若失,舔了舔唇,继续说:“我现在是一名——”
  林蛮又迟疑了。
  当面对一个分析师,林蛮竟有些难以说出口,承认自己是个歌手。
  于是林蛮换了另一种说法:“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用aman这个艺名,跑音乐节和演唱会拼盘谋生。”
  “谋生。”vivian嘴角扬了一下,是那种林蛮喜欢看到的俏皮机灵的小表情。他说:“这听起来像个劳动者,而不是聚光灯下的明星。”
  “确实。”林蛮也笑,“在这之前,我干过很多别的工作,俗称打工。”
  vivian不插话,也不好奇,只是继续等他说下去。
  林蛮难免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
  他忍不住掏出手机又翻看起红页,盯着简介上原本应该有张照片的地方。
  直到这一刻,林蛮才开始怀疑,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那林蛮会难过的,甚至唾弃自己,就因为长相的相似,居然能把另一个人认错。
  林蛮又瞄了眼时间,又过去二十分钟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好像没什么其他的问题。”
  “没关系。”vivian并不逼迫,他很宽容,“你可以在分析的时候,说任何你想说的话语,同时你也可以不说。”
  “那我……”林蛮喉结动了动,也往屏幕前凑得更近,“我之后还可以见你吗?”
  vivian终于露出那个轻轻的、略带神秘的微笑。这名样貌气质都和蒋棠夏一模一样的分析师问:“你明天这个时间还有空吗?”
  林蛮第二天彩排时完整地唱了一遍。
  有一支香港老牌乐队刚好在北京巡演,郝零斥巨资邀这个团队来救场,自掏腰包请他们住跟自己同规格的总统套房。
  林蛮的表现也比之前更自在,连音乐总监都称赞,说到时候线上音源可以直接用这一遍。但郝零听过林蛮那么多年的现场,知道他有几个原本应该游刃有余的高音,还是没能唱上去。
  郝零还不知道林蛮已经自作主张去找德国人打了针封闭,他嘴里还自言自语着,自我安慰:“哎呀,就保持这个水准吧,也恢复得差不多啦。”
  等林蛮下台后,郝零为他更新了两个通告,全都是为《舞台》首发阵容造势的媒体采访。要放在平时,林蛮不会对郝零的任何安排有二话,他今天特意看了眼时间表,主动提议要把晚上十点那一场提前,或者挪到明天。
  郝零的眉毛弯弯一挑。
  他听得出林蛮是在通知自己,而非商量的语气。他问:“你这么晚要去干嘛,约会啊。”
  “算是吧。”林蛮耸了耸肩膀,“不是你说要给我整点绯闻对象,不然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一点都不正能量。”
  郝零:“……”
  “你给我正经一点,别真搞出什么幺蛾子事。”郝零狠狠在林蛮胳膊上拧了一下,林蛮吃痛着,差点惨叫出声。
  “连王菁都在前采里说过,你是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现在是你观众缘和路人口碑最好的时候,不管你能演几轮,只要从《舞台》这个节目出去,你未来的演出报价还能再翻好几倍。”郝零的声音越压越低,甚至变得急促和焦虑,“德国人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中国老话,跟我说什么你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但我知道心病是最难医的,你唱不了几年了,林蛮,你要趁现在还能唱,好好地把钱都赚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