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当然。”孙菲毫不犹豫。
“但是……”蒋棠夏扭捏了起来,觉得非常有必要让母亲知道全部的实情,“嗯,小林他……刚才那一车货……是别人家的鞋底,不是我们自己的鞋箱哦。”
“哼,难道你还指望别的老板娘会像我这样大气?”孙菲冷笑一声,也挺无奈的,“我们当老板的再苦再累,还是要比底下的人赚的多的,这是事实。他们这些司机也不容易,运气不好被交警查到的时候装了什么货完全是概率问题,小林这人对待工作也挺靠谱认真的,这些好的品质,我都看在眼里。”
孙菲挑了挑眉:“不过这样的人都很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哦,只要小林别不好意思,这笔罚款我全额贴给他都行,但小林要是不接受,又说什么‘一码归一码’的,不领我的情,我也没办法的哦。”
“你有这个想法就够了!”蒋棠夏给孙菲一个大大的拥抱,趴在她耳边大声道,“你是整个工业区,不,是整个麒麟湾……不!放眼全山海,你都是最好的老板娘!”
“行了行了。”孙菲被震得耳膜都嗡嗡的。她笑了,正要再说些什么,被酒店的电话打断。欣荣记的经理再次致电孙菲表达歉意,她中意的816包厢已经被人预定。
孙菲切换回老板娘的语气,她并不接受这个结果:“那我半个月前找你预订的时候,你明明承诺过帮我留下这个包厢,我还特意跟你强调,我儿子生日就是8月16日,我就是要在这一天在这个包厢给我儿子办升学宴的。”
经理在电话那头面露难色道:“但是另一位女士比您先交的定金……”
孙菲态度依旧强硬:“那你给她换个厅,你也承认是我先口头上预定了816,你为什么不多提醒我几次交定金……”
蒋棠夏在一旁听出来了,他那气场强大的母亲其实并不占理,至于升学宴在哪里办,怎么办,孙菲事先并没有过多地和他商量。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办?”蒋棠夏小声的,试图在经理和孙菲之间做调解。欣荣记是山海市区里的高端宴会场所,价格不菲,如果让蒋棠夏自己选,绝对不会挑这么贵的餐厅,孙菲的语调仰高,话是说给蒋棠夏听的,决心却是要让电话那头看:“我的儿子的升学宴,必须在这里办!”
“……那我们换个小一点的厅?”蒋棠夏的提议和经理的不谋而合,对方也是这个意思,如果孙菲愿意换个厅,他们届时还会赠送一些小点心。
“不行。”孙菲不为所动,哼了一声,坚决道:“我看过你们所有大大小小的厅的布局,只有816能刚好让厂里的所有员工都坐下。”
蒋棠夏有些意外。
他并没有太多同学要邀请,他一直以为这次升学宴主要面向母亲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万万没想到孙菲把欧悦公主的员工都算上了,光流水线上就有三十多个人,确实需要好几桌。
但新荣记的招牌菜全是时令海鲜,餐标轻轻松松过万,放眼整个麒麟湾,还没有一个鞋厂会请工人吃那么贵的酒席,也没有一个老板娘的儿子高考分数比蒋棠夏高。
“……您要给我们想办法的,我们就要这个厅。”蒋棠夏和母亲统一了战线,也去说服经理,“没这些哥哥姐姐在车间里辛勤工作,我就不能踏踏实实进考场,我是这些工人们托举出来的呀,我的录取通知书属于整个欧悦公主,我要有颗感恩的心!”
经理:“……”
经理再次挂断前同意去争取:“那我再跟另外那位女士沟通一下,欣荣记欢迎你们的大家庭!”
孙菲已经清理过茶桌,招待曹卓晔用过的茶具都收拾了起来,她自己平时并没有喝茶的习惯。偌大的原木桌面上只摊着一张蒋棠夏的录取通知书,孙菲的指尖在文件夹上敲了敲:“再来谈谈你的事情。”
还沉浸在孙菲愿意报销林蛮罚款的喜悦中的蒋棠夏:“?”
蒋棠夏:“我怎么了?”
孙菲:“你不是失恋了吗!”
蒋棠夏吓得从长椅上站到边上,和母亲拉开距离,智商能考上浙江大学的小脑瓜飞速运转,思考自己哪里露了馅,居然被孙菲看出自己的单相思。
“……妈妈你诈我!”还好蒋棠夏跟母亲多多对视了几秒,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哀怨了句,“你的儿子还没恋上呢。”
“那你这么伤心,真就只是因为小林的罚款?”孙菲哭笑不得,匪夷所思道,“我看你刚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没这么夸张吧。”蒋棠夏心虚地瞄了眼录取通知书,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妈妈你放心,我会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的,入学以后考得好名次,争取大二分流去心——”
蒋棠夏双唇紧闭,差点说漏了嘴。
至于孙菲,她这些天也没少刷短视频里的求是学院介绍,万事万物万专业都可以打包进这个学院,除了热门的计算机和人工智能,学生也可以选择心理学类等专业。
孙菲深吸了一口气。
她打量着自己儿子,作为母亲,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心猿意马时会频繁的眨眼,头低着,思绪却神游,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会儿严肃,下一秒又会忍不住要笑,再憋住。
孙菲全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很灵动的儿子。
比起排名的好坏,那些成绩都是蒋棠夏自己争气,孙菲更看重的是儿子的品性,所以丈夫去世后,她一个只有初中学历就进社会摸爬滚打的人,在工厂的百忙之中难得尝试了几次心理咨询,她也担心儿子从此就是单亲家庭的小孩,她作为母亲,是不是应该改变些什么。
孙菲懂一双鞋生产过程中的千针万线,她不懂心理学,只知道自己找的这位咨询师在山海这种三线县城,绝对算得上是高客单价,咨询师给出了不少诊断,比如她作为一个工厂的老板娘太过于强势,在生活中缺乏女性特质,所以丈夫才会精神出轨一个什么都不如她的女工人,但她不应该跟儿子讲丈夫出轨,破坏父亲在儿子心目中的形象地位,大人的事让小孩掺合了就会形成伴随一生的原生家庭创伤,她平日里跟儿子沟通的话语也有问题,应该少一些打压,多一些夸赞……
孙菲乍一听觉得挺有道理。
但很快,她就感到荒诞。
——她是一个工厂的老板娘,每天除了要管厂里的生产,还要跟赊销客户以及买买提们勾心斗角,欧悦公主是她的战场,而她是个必须要打胜仗的将士,若是本末倒置地去关心什么女性特质,那还不得被吃抹干净了不成!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幸存,她就是有脾气的,刚烈的,她的丈夫或许受不了,所以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但她的儿子还好好活着。
“儿子啊。”孙菲握住儿子的手,郑重其事地说,“妈妈承认自己对市面上那些狗屁不通的心理学有偏见。这个原生家庭,那个创伤的,妈妈不相信这一套。”
“再说了,你父亲确实未经我允许,就把家里的钱拿去给别的女人,这在我眼里就是背叛,就是出轨。他就是死了,我到死的那一天也会记得他有多么不信任我,但凡他跟我实话实说,有一个女小工刚上浙江来打工,被前老板坑了工资还背了网贷,挺可怜的,咱们一起帮帮她,我给那个女人的只怕会比他更多,但他偏偏瞒着我,他存心要气我……”
孙菲情绪波动到小腹剧烈起伏,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肚,仿佛那里还有一个需要守护的生命,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但是儿子,这是你父亲的选择,悲惨的、软弱的人是他,跟你没关系,你还是会成了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孙菲笃定地说:“我的儿子会是个从一而终的人。”
蒋棠夏张了张嘴。
他已经很久没听母亲谈到过这件事了,这在绝大多数家庭里难以启齿的秘密,孙菲却不会顾忌死者为大,她要说的时候,她就是要说的。她做母亲就是这样子的,无法改变,也不打算改变。
“而我也不恨你父亲。”孙菲真情实意道。如果不是认识了蒋晓峰,孙菲不可能从一个很穷的村嫁进另一个不是很穷的村,从而接触到了制鞋业,两个人一穷二白地从违章的小平房开始,做到了今天欧悦公主的规模,她不原谅蒋晓峰道德上的瑕疵,她同时也不否认,蒋晓峰是个勤劳刻苦的人。
“人无完人,他只是太软弱了。”孙菲冷哼了一声,五味杂陈的微妙表情稍纵即逝,她坚定地看向儿子,“你是他的儿子又如何,你身上同样流着我一半的血,对待感情,我知道我的儿子会比他更勇敢。”
孙菲第二天在车间里碰到正装货的林蛮,主动提起了罚款的事情。林蛮先是错愕,然后谢绝了自己的好意。这其实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当她回办公室后和蒋棠夏说明了情况,蒋棠夏又跟失恋了似地哭丧着一张脸,好不可爱。
“妈妈努力过了哦,他不接受,妈妈也没办法了哦。”孙菲也偶尔地听见过几次林蛮叫自己儿子“小孩”,忍不住打趣,“你这孩子,小林只是被罚点钱你就要死要活的,他的货车要真被扣了,我看你不得直接给他买一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