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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是啊,一个送货司机会翘首以盼的,无外乎是个果腹的饼,而非蒋棠夏承诺的报道。
  林蛮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开往市区的麦当劳。
  本来是要洗个澡换身衣服,但突然有个老板娘给他打电话,送一趟急货。他承认自己没顶住翻倍价格的诱惑,也计算好了时间,实在是目的地的货梯太老旧,在每一层停留的时间都很长,最后一板车的几包货他实在等不及,一包一包扛了上去。
  他知道蒋棠夏从不会因为自己的迟到而生气,是他太想准时了,甚至没来得及回住的地方换辆车,就这么开上了去市区的公路。车停在麦当劳外的辅路后他没有立刻进去,就在熄火后的车里坐着,坐着,他看到蒋棠夏从一辆宝马轿车上下来——他是个打滴滴都要选商务车的小少爷。
  林蛮眯眼,下巴搁在方向盘上,难得地,他可以在旁边,看蒋棠夏:
  蒋棠夏会扭头跟滴滴司机说“谢谢”。
  蒋棠夏走起路来脑袋有些摇晃,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蒋棠夏怀里还抱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从第二次和林蛮的见面开始,蒋棠夏都会郑重其事地带上笔和纸张,正式得很,但两人只要一聊起来,他就没空动笔,就是全神贯注地听。
  好几次,林蛮都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值得让蒋棠夏知道了,这个小孩总能捕捉到细节,继而提出新奇的问题,又挖出一个话题。
  蒋棠夏的采访也没什么时间线上的逻辑,比如他们昨天才聊到,给《全民k歌王》的投稿是什么时候的作品。林蛮最早在温州的酒吧里都做过一段时间的驻唱歌手,那首《山丘》也是一个客人的点歌,所以录得并不专业,仔细听背景里有酒杯交错的杂音。
  蒋棠夏对林蛮好奇,可以随心所欲地提问。林蛮至今都不理解蒋棠夏为什么会对自己好奇,就只能坐在漆黑的车里,默默地往外看去。
  蒋棠夏的脚步一顿,抱着文件夹的手攥紧,脖子本就纤长,看到麦当劳里的老位置被别人占据后,往前倾伸时的幅度夸张得像只警觉的猫咪。
  林蛮毫不怀疑,如果蒋棠夏真的有毛茸茸的耳朵,那他肯定是只耳朵尖长猞狸毛的聪明猫。
  但林蛮莫名觉得蒋棠夏明明是条吐信子的蛇。
  林蛮都以为自己忘记了,原来自己也是听过几节文艺赏析的课程的。在《说唱新世代》的海选入围后,节目组特意请来北京高校的老师来走个过场,黑板上方拉起【高雅艺术进说唱选秀】的横幅,老教授跟台下的选手毫无互动,整个下午只念自己的ppt,慷慨激昂地从盘古开天劈地讲到文艺复兴。
  林蛮的耐心只能支撑着听到亚当夏娃被赶出伊甸园。
  他记得自己还跟隔壁的人吐槽,要是能对这些史料感兴趣,他还能读到高二就不念了?这一段当然没被节目组拍进去。
  林蛮还说,这俩外国人不太聪明的样子,蛇给苹果,他们就吃苹果啊。林蛮现在不这么想了。
  如果那条蛇长成蒋棠夏的模样,那说不定蒋棠夏给什么,他真的会吃什么。
  处于猫蛇二象性的蒋棠夏被突然亮起的货车大灯观测,坍塌成了蒋棠夏本人。
  蒋棠夏抬手遮掩,抵挡车灯光。可当他看清车牌,就活蹦乱跳地跑了过去,自觉坐上了副驾。
  “我把你送回去吧。”林蛮提议。他半边身子贴紧车门,呼吸也尽量短促些。干苦力活流汗受伤都是常有的事,在遇到蒋棠夏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他现在本能地想要拉开些距离,想让蒋棠夏少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怎么行!我们换个地方。”蒋棠夏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反而让林蛮无法拒绝。林蛮凭记忆要开往附近另一家麦当劳,蒋棠夏突然提议道:“要不去你住的地方吧。”
  林蛮点头的时候一度怀疑,会不会是自己衣服上的汗渍,真的有让蒋棠夏受不了。
  蒋棠夏却不跟他见外,自作主张关了空调,然后摇下车窗,手动挡货车引擎的轰鸣声更加响亮,蒋棠夏微微探出了头,夜风吹得他半边头发扬起。
  “快夸我,我又帮你省油费了!”蒋棠夏胆子很大,恨不得把胳膊都伸出去,被林蛮即使拽了回来。林蛮注意到他的皮肤是真的白啊,锁骨的那一片又被粗尼龙材质的安全带磨红了。
  “怎么有这么多荷花!”蒋棠夏在货车开进塘下村后惊呼。他告诉林蛮,自从三年前孙菲在拆迁协议上签字后,他也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小时候我就住在那里。”他凭记忆指向一片残垣断壁,当年被挖掘机蚕食得只剩下半面墙,墙下围着连年积雨形成一块又一块的洼地,唯一一条没阻断的单行小路两侧没有路灯,坑坑洼洼的,开远光灯才能前进。
  整个凤凰街道本就是在淤泥上填起来的平地。如今人搬走了,种子飘落到有水的地方就生长,无人看管和规划修建,又一年夏天,疯长的荷塘覆盖了整个废弃的村庄。
  “你怎么会想到住在这儿?”蒋棠夏对他刮目相看,煞有其事地说,“你好浪漫啊林蛮。”
  “你是不知道这里有多便宜,”林蛮扶额,哭笑不得得说出真实的考量,“最重要的是离工业区也近。”
  他的货车停在一间邻居都拆完了的立地房旁边,车轮碾过尚未清理的水泥烁粒。他提醒蒋棠夏下车时小心,不要踩到裸露的钢筋。
  “说是钉子户,但房东说已经过了征集的最后时间了,他的房子就是不会被拆了的,让我放心住,也算是帮他一直亮着灯。”林蛮打开一楼的铁闸门,亮灯,也不管蒋棠夏有没有进来,抓起晾衣架上最近的衣物,就往最内侧的隔间走去。
  蒋棠夏的步伐也确实缓慢,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似得左顾右盼,一脸新奇。晾衣架就是根挂在两个凿进墙的铁环上的钢丝,林蛮所有干净的衣裤都挂在上面,总共也就五六套,蒋棠夏凑近闻了闻,很明显的超市里便宜洗衣粉的味道。
  整个房间也充满这种淡淡的味道,干净却不干燥,和林蛮身上的味道一样。他很难保持清爽,总是汗津津的,所以才会在结束工作后特意先洗个澡,再去市区的麦当劳。
  蒋棠夏这才注意到,房顶只有一盏泛黄光的白炽灯和空调。
  在传统的山海老式立地房里,一楼是用来放杂物的,水泥地面不用铺瓷砖或者地板。林蛮住进来以后自己安装了空调,但平时更多是用风扇,到夜里只关纱门也挺清凉,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蒋棠夏忍不住开始翻找。
  他一点作为客人的自觉都没有。隔间里的花洒声不停,他的翻箱倒柜也不歇。林蛮秋冬的衣服也很少,整齐地叠放在折叠衣柜里,柜子里还有机动车的行驶证和购销合同,那辆浙c牌照的吉利购于林蛮刚考完驾照那一年,而且是一手,这说明他十八九岁在温州的酒吧里,确实挣到了一些积蓄。
  蒋棠夏还看到了林蛮的身份证。
  说实话,看到那上面的照片,蒋棠夏是有一瞬的幻灭的。
  没有人的证件照是好看的,而林蛮又是在七年前拍摄的,刚成年,随大流染了个黄毛,看模样比蒋棠夏现在还小。
  林蛮那时候需要证件去买车票,去温州找个班上,所以他的嘴角是紧绷的,脸庞是清瘦的,表情是仓皇的,茫然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
  林蛮从卫生间里出来之前,特意拽起衣领又嗅了嗅,他出门后看到蒋棠夏坐在自己床上。
  他头上盖着块毛巾,不停搓动的手在看到蒋棠夏双腿乖巧地并拢后都稍作停滞。果然,蒋棠夏是闲不住的,背在腰后的手邀功似地展示一本硬皮笔记,笑容狡黠又无辜,让人无法对他未经允许的搜刮而感到生气。
  林蛮将毛巾搭在了肩上,摊开倚在墙边的折叠椅,坐在了蒋棠夏对面。
  那是林蛮去年一整年的记工本,笔记四角早已在频繁地翻动中磨损,里面折叠的纸张泛黄,廉价的圆珠笔断墨,但他依旧保留着随时随地记字词的习惯,他的头发还湿哒哒地掉落着水珠,他听到蒋棠夏翻到其中一页,诗朗诵般念上面的字迹:
  【我的欲念
  百感万千
  我的苦难
  淹没一切
  我的梦境
  一往无前
  我不回头
  我不回头。】
  “别见外啊,你早该自己开空调了。”林蛮拿起遥控板,紧接着把风扇的朝向固定,只对着蒋棠夏。风扇轻微的转动声里,明亮又暗黄的光影里,蒋棠夏问林蛮,最后两句是什么意思。
  林蛮反问:“什么什么意思?”
  “我不懂啊。为什么要重复着,唱两遍不回头,那么坚定。”蒋棠夏习惯性地露出那种天真灿烂的表情,很具有迷惑性。
  于是林蛮还真努力去回忆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写,好像,也是从那节课里听到了什么典故。
  “传说有一个歌手,外国传说里的,他的爱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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