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的字典里从小就缺少对别人的责怪与怨怼,更别提对面的是虞绥,而且在面对他的时候自己好像永远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应答,只能徒劳地闷声重复:“谢谢你。”
虞绥看着他,再一次没有说话。
不远处人声鼎沸,而轿车四周圈成一处静谧的私人空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影子斜落车座交叠在一起,而身体却实实在在隔着不可触碰的距离。
虞绥看着自己的影子趴在时颂锦的膝头,目光随之向下移动,落在他仍留有痕迹的脚踝上。
撑着座椅的手指微蜷,似乎是想要伸出手,但并没有抬起来就放下了。
“应该的,毕竟我们是……”虞绥垂着视线,顿了顿,“同学。”
时颂锦嘴唇相碰,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在前几天就决定了只是当一个不再掺和进虞绥任何圈子的“暗恋者”,本以为多次告诫和警示足以让自己面对任何情况都能淡定从容。
但虞绥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只要简单的几个字就能破除所有防御,让他的心脏似被不知名的丝线缠绕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形容的酸涩紧缚着他。
下唇多了一个齿痕,被遮挡住阳光的脸庞在阴影处白得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的黛青血管,时颂锦微微张开嘴唇,又紧紧闭上。
有很多时候,他都想什么后果都不管地、冲动地问出问题。
哪怕一句:“只是同学吗?”
但他不敢。
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时颂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又不知道开启什么新的对话,只好往里面挪了挪,给虞绥让出位置:“你怎么会跟我哥哥一起?”
说完他就后悔了,万一是比较机密的事务,他只是个外人,不应该这样问东问西。
于是他下一秒就结结巴巴找补:“没,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不方便可以不……”
“时颂锦。”
心脏重重一跳,纸杯被抓得向内凹陷,指尖泛出青白。
虞绥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莫名让人感觉委屈:“你就这么怕我?”
时颂锦立马急了,呼吸急促嘴唇微颤地想要解释什么:“我…不……没有。”
虞绥坐上车将门关上,再次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杂的声音:“我跟时书记是有京平的项目在谈,今天上午刚敲定了些细节,后续还需要跟进,挑时间去现场……”
后面还有一些专业名词,时颂锦很努力地去理解,但实在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连蒙带猜也就了解个大概——虞绥跟他哥因为项目见的面,后面虞绥大概率也会去京平。
等了一会没等到时颂锦的回答,车内再度响起虞绥的声音:“你想问的,都可以问。”
顿了顿,他又说:“跟这件事无关的也可以,我都会回答你。”
两人不远不近,是一个恋人未满,友情也不知所谓的距离。
时颂锦心尖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有些难以忍受,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脑海中掠过许许多多绝对绝对不能问的问题,良久才捧着水杯轻轻“哦”了一声:“那,那你们怎么会过来?”
“……”
虞绥看了他好一会,才叹出口气:“你哥说你今天会过来吃饭,正好项目的事情谈完了,我看时间还早,就送他过来。”
男人说得煞有介事,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实际上在虞绥说完十一年前的事情后,时慎俭只是默默说了一句:“颂锦今天要去他们家。”
两人就对视一眼,连话都没再说一句,同时起身,虞绥直接拿了车钥匙飞奔下楼去开车,期间直接闯了几个红灯,一路飙车过来。
不过好在时颂锦从来不怀疑虞绥,一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再离谱的事情都会信,闻言就点头应了一声:“还好你们来得及时,不然我可能就犯错了。”
“没有犯错。”
虞绥递去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旺仔牛奶,顺手地将他脑袋上翘起的发丝整理下去,淡淡说:“这次也做的很好,不要怪自己,哪怕跟之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你做的也没错。”
没错,不要自责。
时颂锦手心碰到冰凉的易拉罐,微微一愣,抬起头撞进对方的目光。
第24章 十一年前
窗外人声窸窸窣窣,各色蔷薇争奇斗艳,阳光透过层层葱郁的枝桠落下。
无声对视间微弱的香氛卷着纷乱的心绪,同样的眼神越过时间在此时重叠,将久远却又清晰的记忆翻涌出来,充塞了一寸寸感官——
十一年前。
楼顶天台夜风干燥而微热,夜幕之下漫天星辰,银河滚滚贯穿天际。
十七岁的时颂锦坐在天台边缘屈着膝盖坐在角落,衣摆被风吹得如同鼓帆,雕塑一般定定地低着头。
手中游戏机奔跑跳跃的音效成了寂静夜色中唯一的声音,手指僵硬地操控着角色躲避各种陷阱,苍白的脸颊被屏幕的光亮照成不断变幻的明亮色块。
夏裴在第二天晚上从某些异样中旁敲侧击得知此事,跟陈宴私下商量决定按照他们自己的办法来——陈宴叫上人围堵了张嘉腾,而夏裴则是“邀请”张建新吃了顿饭。
这些事瞒着时颂锦,一直到学校里传出谣言说陈宴把人打进icu,夏裴做别人父亲小三后,时颂锦才从学校的退学通知名单上得知。
如同当头一棒,时颂锦当时在那里站了很久,被这个消息砸得大脑发晕。
事件迅速发酵,而跟这件事最为相关的他却连名字都没被暴露出去,时颂锦急得不行,但想要站出来解释的手还是被两人死死按住。
一天午休,两人将时颂锦带上天台,用糖暂时堵住了他还想争辩的嘴。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俩看他不爽,记着啊,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陈宴把从家里带来的游戏机往时颂锦怀里一塞,大剌剌道,“玩会,帮我打通了就没事了,这么点小事还不至于让我俩退学。”
夏裴也按着他的肩膀,把前几天时颂锦缺课的笔记递给他:“真的没事,你放心,以讹传讹而已,你要信我们。”
时颂锦垂头看着地面眼眶酸胀,没有说话,在天台上被他们一人拥抱了一下。
“别去找老师啊,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记住了吗?”两人不知道叮嘱过第几遍,直到时颂锦点头才不放心地离开,之后每天都发了好几条消息提醒。
于是他每天晚上下课以后都会来这里打游戏发呆,没跟任何人提起。
所以当被发现的时候,时颂锦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虞绥站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中间,透过栏杆终于找到了时颂锦。
听到响动对视的一瞬间,时颂锦如同一盆冰冰从头泼下,浑身颤抖大脑空白,立刻就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不知道过了多久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强撑着自尊匆匆说了一句好巧,就要起身下楼。
可手腕被一把抓住,不算太大的力气却没给他挣扎的可能,他被按在原地,肩膀脊背完全僵硬。
虞绥拧眉:“躲什么?”
“没……”时颂锦艰难地吐息。
两人面对面站着,星光下影子交叠在无人的天台。
游戏失败的击溃音效从掌心传来。
铺天盖地的难过仿佛随之开闸,时颂锦只能立刻低下头避开视线,将神情都淹没进暗里:“你怎么来了?”
虞绥松开手,但当时颂锦准备缩回去的时候,虞绥已经两步跨上台阶到他面前膝盖一屈再次握住了:“不跟他们说,也不联系我,自己憋着忍着,让事情就这样揭过了是吗?”
语气算不上好,表情也很凶,头发被风吹乱,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是跑来的。
事情发生的那几天虞绥恰好在从外地竞赛,今天晚上一回来就给他打电话,十几通电话一个都没接,问陈宴和夏裴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只能一个一个地方找。
“没憋着,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我也没躲,就是……”时颂锦对上他蹲在自己面前仰头看来的视线,鼻腔酸涩,艰难地滚了滚喉结,“静静。”
过了好一会,他低着头艰涩道:“本来就不应该被你们知道的,我已经连累他们了。”
虞绥说:“看我。”
时颂锦抬起通红的眼睛,他自始至终都没哭,现在却好像有点忍不住了。
“……”
“能保护好自己就已经很勇敢了。”虞绥漆黑的双眸深沉,乍一眼看是眉压眼严肃的凶相,可仔细看就会发现有种异样的、大约名为温柔的情绪。
“你没做错任何事,时颂锦。”虞绥说,“不需要自责。”
他摩挲了一下时颂锦手心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又轻轻放开了手,掌心落在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上。
“可我……”时颂锦茫然地张大眼睛,“我伤了人,还连累了夏裴和陈宴,他们帮我,我却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