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虞绥还是很好看啊。时颂锦不合时宜地想,他的未婚妻一定也很优秀吧,真想见见……算了,还是不要见了。
在虞绥的角度只能看到时颂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的后脑勺和攥紧的指尖,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将车速降下来了些。
时颂锦知道虞绥从小金尊玉贵,请客吃饭的地方肯定不会差,但当下了车看到面前奢华的餐厅时还是忐忑地扣紧手机,心想aa到底能不能付得起,跟在男人身后偷偷又打开微信置顶,准备将炫酷猫猫头再拉出来借点钱。
就在这时,虞绥头也没回,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看路。”
时颂锦连忙收起手机,迈上台阶。
一顿饭从拿到菜单开始就心惊肉跳,时颂锦第无数次怪自己为什么回国只带了五万,心里想着借口上厕所的空隙再借点,却在两厢静默中完全找不到时机开口。
餐厅不太大,顶部水晶灯一片华彩,中央钢琴师正在伴奏,桌上摆着精致的烛台,处处彰显的价格不菲,看得时颂锦喉咙发紧。
“还吃的惯吗?”虞绥突然出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时颂锦吓了一跳。
“吃得惯。”时颂锦险些被呛到,忙不迭喝了口果汁,慌乱间暗红色的石榴汁溢出嘴角,顺着下巴滴落在短袖领口,晕染开来,像一滩难看的血。
喉咙没来由地钝痛,连同指甲盖边缘都隐隐刺疼,时颂锦从进咖啡厅到现在的所有举动都太过激,完全不像平日里的自己。
他又开始食不下咽,这样的狼狈让他感觉到自己很无聊,很没用,也很不堪。
现在就只是高中同学而已,矫情什么啊时颂锦。
他没有看到虞绥沉沉的眼神,只是用纸巾一遍一遍掖着那滩痕迹,自嘲地想道,你不配啊。
虞绥没有再说话,透过镜片看着面前有些手足无措,最终颓丧地安静下来的青年,阳光落在他蓬松的细软的发丝上,像笼上了一层明媚的晦涩。
时颂锦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面颌骨相优越精致,连眼梢睫毛都垂成人畜无害的弧度,有一种古典的肃丽。且他从小有礼貌,好脾气,看上去乖顺可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时颂锦非常敏感,而且倔强独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状态。
他从不依赖别人,欠人人情也会竭尽全力尽快还清,但凡受到好意或者对方付出更多一些,不论是友情还是其他,时颂锦都会想尽办法加倍偿还。
因此能知道如何拿捏时颂锦的人不多,但恰好,虞绥算是一个。
等吃完饭,服务员送来账单,时颂锦习惯性道:“我们aa吧。”
虞绥没有拒绝,将账单递给他。
时颂锦一看那上面的数字,瞳孔放大,连怎么呼吸都快忘了,一时半会动作停在了将手机举在半空准备解锁的动作,好半晌才艰涩地问:“申城是不是真的有专属货币?”
虞绥平静地回答:“没有。”抬手直接付了钱。
时颂锦如坐针毡:“那我过几天还给你,行不行?”
虞绥这才终于抬头瞟了他一眼,仿佛能看透似的一语中的:“借钱还我?”
时颂锦:“……”
时颂锦从高中的时候就不喜欢虞绥什么都能看得透彻的本领,好像自己在他面前没有秘密,也无谓遮掩。
“这样吧,用其他办法来还。”虞绥脊背向后靠在椅子上,指尖在桌面轻点,懒散放松,“不用去借别人的钱,也能还清。”
时颂锦眨了眨眼睛,他欠了人一顿饭钱加上之前那西装和车的十万两千,不论说什么都平白矮了三寸,乖得不行:“请说。”
虞绥终于露出了这两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弧度很浅,有点凉薄。不知道为什么,时颂锦莫名其妙地后背一凉,总觉得有种图穷匕见的危险。
“这些年,你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从现在开始折算,一条消息十块钱,十一万一千八百九十三——”虞绥嘴角噙着笑,虽然那分毫与不笑也没什么区别,他大方道,“算个整数,十一万。”
“你给我发一万一千条消息,就算还清了。”
第7章 备忘录的自述
一万一千。
天文数字让时颂锦如遭雷击。
好半天缓过神来暗自吐槽虞绥生气后怎么这么斤斤计较,但转念一想还是自己有错在先,更何况拆开来算的话一天一百条消息,四个月不到也就还清了。
可每天一百条消息……
欠债又犯错的时颂锦根本没想过要驳回这种要求,喝完最后一口果汁后弱弱提议:“跟你打电话可不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虞绥嘴角笑意深了几分,无框镜片在阳光下划过一丝弧光:“可以,半个小时算一千。”
时颂锦顿时觉得划算,方才认为虞绥是个奸商的念头愉快地被打消了——每天打一两个小时电话,再多发点信息,说不定一个月就能还清债款。
他打开手机将猫猫头划过来的五万先原路返回,面对几秒钟后对方发来的问号,时颂锦打字速度也轻快不少:【不用了,我可以用其他方式还,谢谢。】
那头瞬间砸来五个感叹号,又咆哮道:【别误入歧途!又不是没钱!你别出卖自己!】
时颂锦无语地回了个句号:【我没有,别多想。】
这时虞绥接到一个电话,紧急需要回公司开会,瑞承距离时颂锦所在的酒店并不近,时颂锦本想谢绝虞绥要送他回去的提议,但面对男人说“一次抵五百”后又没什么骨气地答应了。
虽然感觉这发展有点不对劲,但时颂锦也没深想,一路上都在思考以后每天给虞绥发些什么消息。
一直到酒店楼下,时颂锦下了车,扶着车门弯腰,十分真诚道:“谢谢你,我会尽快还清的。”
虞绥平淡地点头,目送着青年颀长挺拔的背影进入酒店,搁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指腹无端摩挲一下。
片刻后他探入车边摸出烟盒,磕出根烟时动作又顿住,停下数秒将烟盒放了回去,拿起手机按开屏保——
画面背景是他昨天开去的车的后座,一道窄薄的身影蜷缩在他的西装外套里,细白指尖紧紧攥着领口,仿佛不安,又仿佛难过。
画面中没有脸,像是被故意截去的一样,只露出小半光洁的下巴,上面布满泪痕。
两分钟后,他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条来自空白备注的消息。
“我到房间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虞绥没有回,等那消息提示淡去后指尖才不动声色地在那下巴上点了几下,盯着看了会,锁上屏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发动汽车,顶着灿烂的阳光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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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裴发现时颂锦这人心不在焉的时候,有点不爽。
到发现时颂锦正在不停给另一个人发消息的时候就更不爽了,压了半天的酸味和好奇终于爆发,夏裴慢慢扭着蹭过去,幽怨地贴着时颂锦的耳边:
“跟谁聊天啊这么开心,不是说出来陪我逛街吗?我还是你唯一的宝贝吗?”
时颂锦吓了一跳差点砸了手机,“叮叮”两声适时响起,对面回了他刚刚拍的街景和到了什么地方买了什么东西的报备。
【天气不错,一个人逛街?】
时颂锦立刻回复:
【没有,跟夏裴,刚刚逛完了商场,准备去海洋馆。】
打字的手顿了顿,时颂锦投机取巧地将一句话拆成三句发:
【夏裴说高中时候他就想去一直没去。】
【我们去看看。】
【我多拍点照片给你,算钱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回复一个“算”。
时颂锦自从得了每天都要跟虞绥发一百条消息的kpi,整天绞尽脑汁从起床的“早,我起床了”,到中午“吃饭了”“我在刷微博”“看了一会电视剧,现在电视剧越来越不好看了”“不知道吃什么,我下楼转转”“在看菜单了”……一直到晚上刷牙洗脸洗澡睡觉都报备一番,当做达成目标。
虞绥基本都会回,哪怕中间隔了好几个小时,下面时颂锦一个人跟个小备忘录似的毫无感情起伏地发了一长串,他还是会翻到最开头上次回复完后的下一句开始回。
推荐纪录片,评价菜色,推荐晚餐,到掐点报备刷牙洗脸实在没有好回复的,就说一句“嗯,准时”。
虽然他跟时颂锦发的消息一样没什么语气,内容也不算多,两个人一个像备忘录,一个像人机那样一来一回,但每次收到虞绥的消息,时颂锦都会隐隐腾升一种罪恶的欢喜。
高兴之后又唾弃自己,怎么可以对有妇之夫萌生这种念头,良心不安地在枕头上撞了几下脑袋,最后一边自我谴责一边端正态度,重新将虞绥当成债主。
但仅仅这样时颂锦发现还钱的速度太慢了,每天他做的事情都千篇一律,聊不满一百句,打语音似乎更加尴尬,所以一直没有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