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现在在哪儿啊!”
“我在……”时颂锦意识这才慢慢回笼,脑子一炸。
先迅速打量自己,伸手上下摸了一把,确定没人给他换过衣服,又抬眼看向熟悉的窗帘和天花板,最后侧头看到自己昨天还没来得及整理、歪斜靠在墙角的行李箱,才放松下来:“昨天的那个酒店。”
那头试探道:“那你还记得是谁送你回去的吗?”
时颂锦没怎么理解,脱口而出:“不是你吗?”
夏裴大惊:“不是我!你给我发消息之后我就准备送你回去来着,一转头你就不见了,陈宴那个时候也没在,他回来以后说不是他送你,颂颂,你没出什么事吧?”
指尖搭在衣服下摆无意识地摩挲,时颂锦回忆片刻,所有记忆却只到有个男人把外套借给他穿就戛然而止。
怎么回来的?是谁送他回来的?
理了半天没有头绪,时颂锦还是安慰道:“没事,衣服都穿着,就是有点头疼,我今天在酒店休息一天,顺便倒个时差,你别担心。”
夏裴又不放心地问了几句,才千叮咛万嘱咐地挂断电话。
时颂锦放下手机,漫无目的地盯着通话结束后的黑屏,随即黑屏缩回,锁屏界面明晃晃弹着三条消息。
——[图片]
——西装外套十万
——吐车上两千
时颂锦顿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点开消息,三条信息列队站在他面前,默认的白底黑字与他两两对望,尤其是最后一张图片,那件昂贵笔挺的西装确实被他又揉又挤弄的惨不忍睹。
就是昨天的那个同学吧,时颂锦虽然家庭条件还不错,自从上高中就变成了个有钱就存,对自己抠抠搜搜的性子,因为这次回国才取出五万放在身边备着。
他回来一不需要广泛社交,二不需要奢侈消费,三来只是短暂旅个游,想着五万怎么着都够。
没想到仅仅一晚,负债累累。
时颂锦肉痛地点开输入框,正准备打“不好意思”四个字,余光一瞟备注栏,脊椎瞬间蹿上小股电流,肩背腰手同时发麻,整个人又愣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哆嗦着手指去摸摸那个头像,冰冷的屏幕与滚烫的指腹交换温度,时颂锦的心尖抖了又抖。
多少年没有点开过这个头像,上一次超过十分钟的聊天还是六七年前,手机更新迭代,他却将与这个人的信息一次次小心翼翼地导入新手机保存下来。
他往上翻了一下。
【我还有十分钟上课,最近很忙,下次有空再跟你聊,早点休息。】
【好,你也一样,注意多休息,记得保暖。】
是虞绥。
时颂锦不常喝酒,因为要保护嗓子,辛辣刺激的东西几乎也都不吃。
于是直到今天才发现,酒精真的是能够打破人心理防线的东西,哪怕已经到第二天,被酒精浸染过的人总是狼狈不堪。
加重力气按着额头,时颂锦甚至没有力气拿起手机,只能将它放在腿上,整个人又向后倒下,用力闭了闭眼睛。
是虞绥啊。
这段关系说来复杂又简单,就像世界上的事情不会每件都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因此无疾而终的结局永远是大多数人一生需要学会放弃又舍不得的课题。
时颂锦明白在导致这样的结果他占了很大的比例,甚至可以说是罪魁祸首,其实没资格那么矫情。
所以虞绥昨天才那么生气,所以才像陌生人一样要跟他划清界限……
时颂锦将被子猛地向上一拉盖过头顶,有气无力地哎了一声,心里默默盘算着怎么还钱。
突然,手机“叮叮”一响,又有消息弹出。
时颂锦又闭着眼睛划拉被套找手机,拉开被子举起来看。
【醒了?只收现金,下午两点。[地址分享]】
正纳闷虞绥怎么像装了监控一样,下一秒就倒吸了口凉气,差点手机砸在脸上,他看到新消息上面的一行小字:
【我拍了拍“他”的头,亲密值+1】
时颂锦:“……”
这是之前夏裴跟他聊天的时候,勒令他改的,说是他回微信的语气太公式化,以后要多用拍一拍,才能温暖被伤害的小心灵。
时颂锦一直没怎么注意,没想到在这种时间出现在他和虞绥中间。
等他着急忙慌想撤回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分钟限度。房间依旧漆黑,哪怕就他一个人也尴尬到快要窒息,只能艰难地顶着“亲密值+1”打一个字错一个字地删删减减地回:
“好的,我知道了。”
下午,申城难得的放晴。
一点二十,时颂锦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打车去目的地,他去之前查过,虞绥定的咖啡厅就在瑞承集团楼下,而旁边也恰好有一个建行。
等被批斗完直接带虞绥去取吧,时颂锦按着眼尾暗暗思忖片刻,还是在微信置顶里拉出一个带墨镜的炫酷猫猫头像,发:
【急事,借我五万,等回去就还给你。】
那头倒是很快回复:【哟,这可少见啊,闯祸还是被骗?哪张卡?】
时颂锦闷闷地回了一个“闯祸”,又输入银行卡号。
几秒钟后,短信提示“已收款:50000元”,猫猫头像也重新弹出消息覆盖住短信:
【闯什么祸,今天心情不好,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时颂锦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发道:【同学聚会喝得有点多。】
【终于学会发酒疯打人撒泼了?】
时颂锦简直不想跟他说话,叹出口气,很慢地输入:【弄脏别人衣服而已。】
猫猫头发来个“?”这回顿了好几秒才回,【你不会是……】
【没有!】
时颂锦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谢谢,会尽快还你,再见。】就按下锁屏。
黑屏上信息再次跳动,弹出图片提示,但具体是什么时颂锦没有去看,付钱开门跨下出租车,站在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下默默感叹:车费好贵,果然申城有自己的汇率吧。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虞绥只收现金,是怕来路不明的十万块钱被人发现,不想说是因为昨天送他回家?
想着想着时颂锦自己都笑了一下,虞绥没那么无聊,大概只是想当面找他算一算这几年的账罢了。
哎,自作自受。时颂锦深吸口气,用力推开咖啡厅的门。
第5章 败兵
瑞承集团楼下的咖啡厅是一个黑白配色,装修风格十分现代化的悠闲场所。
虞绥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工作日下午两点的咖啡厅没有什么人,他第三次整理着袖口与腕表,将马甲边缘褶皱抚平,有意无意地瞟向窗外,又将纤尘不染的眼镜摘下来擦拭。
听到门口铃铛声响起,虞绥镇定自若地偏头看着窗外瑞承门口的广场,一直到脚步声急促匆忙地停在他身侧,才转过脸去,微微点了点,淡淡道:“来了,坐吧。”
时颂锦咽下口水,不知道虞绥这个表情究竟是不是生气得想骂人,战战兢兢地说了句“嗯来了”。
服务员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热气夹杂着咖啡豆的香味飘飘摇摇,时颂锦心虚地一直盯着旋转的泡沫看了半晌,才发现这是他之前就喜欢的口感,心尖莫名又是一跳,下意识开口:“昨天……对不起啊,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虞绥似笑非笑地将目光落在当鸵鸟的某人头顶:“没关系,我拍了照片,你要是想回忆我可以发给你。”
时颂锦猛地抬起头,只看到虞绥动作优雅自如地喝了口咖啡。
他脑子都空白一瞬:“……啊?”
照片?虞绥是想用照片羞辱他,嘲笑他,看他无地自容?时颂锦缓缓眨眼,漫无目的地想,这种事好像不是他的作风啊。
虞绥放下咖啡杯,氤氲的热气在镜片上一滑而过,昨日夜里没看清的眼神在阳光下显山露水,那永远都双不动声色的眼睛尾稍如刀锐利,面部轮廓较之高中更加利落清晰。
时颂锦又感觉到自己大逆不道的情愫慢慢探出蔓枝往血管脉络里缠,连忙低下头,搅动着勺子磕磕绊绊道:
“不,不用。”
“时颂锦。”
他又开口,眉目黑沉,跟昨天的语气分毫未差。
第三次。
时颂锦在清醒时终于听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但紧接着,心里的理解与虞绥的问题相叠落入耳中:“你就没有一句话想跟我说吗?”
金属勺子撞击瓷杯的声音清越突兀,像黑板上粉笔断裂后歪斜出方块字的一笔,刺得心脏震颤,时颂锦埋头喝了口咖啡,嗫嚅道:“啊…赔偿,我等会带你去取钱。”
对面沉默。
时颂锦急急打开手机:“旁边就有银行,要不我现在就带你去。”
虞绥还是没动。
时颂锦心里有些慌:“我真的……”
虞绥看着他,依然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