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还记得中考出分后,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被县一中录取。村支书带着县教育局局长、扶贫办主任和一中校长来他家慰问,他爸居然当着这些领导和屋里屋外众多乡亲的面,对着摄像机镜头,咧开嘴笑道:“屋里头没个女人不行,希望政府赶紧给我续一房老婆、把我照顾上。”
他都忘了那天是如何收场的,众人脸上或鄙夷或戏谑的神情,和那一声声嗤笑,却常常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惊醒。
一想起这事,向天问心里直犯毛,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深深吸一口气,挺直上身郑重道:“确实不需要国家资助。过两天我就跟我姑父一起,去给垃圾焚烧厂干活。一个月将近一万块钱,暑假干两个月,学费、我爸的医药费都能挣出来。开学以后,我在学校那边儿再找个活儿干,生活费也有了。”
他的话使得不大的会场陡然安静,人们都没有预料到他会做出这样“叛逆”的举动。
震华大学的招生老师脑子转得快,她看出向天问铁了心不接受无偿帮助,于是顺着他的意思说道:“这个没问题。我们震华在勤工助学这一块有非常成熟的机制。校内就有很多岗位,优先聘用向同学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
“低年级的时候你可以在图书馆、实验室帮老师做事;到了高年级,还可以当助教、跟着导师做项目。收入能满足基本生活需求,还不耽误学习。”
向天问点点头,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接下来两天,京大震华的老师们轮番来宿舍找他谈话,向他介绍各自学校的专业特色、招生政策,给他开出了各种各样的优待条件。
可向天问对转专业、保研,这个院士班、那个直通计划之类的话术毫无概念,唯一能打动他的,是京大按文理大类招生,不需要现在就定专业。
震华的老师则主攻勤工俭学,甚至当着他的面给校图书馆负责人打电话,帮他安排好了时薪50的采购助理岗位。
向天问在心里默默盘算,垃圾焚烧厂一个月给9800,可一天要干12小时,月休4天,算下来时薪才30。看来还是大城市来钱快。
“你个子高、形象好,开学之后可以参加校礼仪队,每次活动、彩排都有餐补,入队就发两套定做的衣服。”震华的老师将手机屏幕凑到他面前,“喏,我把你和领导合影的照片发给带队老师,你看,她回复,‘这个人你给我定下来’。”
发衣服,还按套发,向天问不由得十分心动。可心里才刚刚涌起一丝对未来生活的殷殷向往,那股阴魂不散的臭猪味,便又暗戳戳袭来。
虽说不让宣传、不让报道,市理科状元是贫困县寒门学子的消息,却仍不胫而走,吸引了不少追逐流量的自媒体网红,连他拒绝资助的事也不知怎么传扬出去,被剪成小视频大肆渲染。
就在填报志愿截至前一小时,京大的招生老师突然使出杀手锏,打了自以为成竹在胸的震华老师一个措手不及。
“向同学,一位京大杰出校友在网上看到了你的事迹,刚刚给我们打来电话,希望你能在假期里帮他家孩子辅导功课、备战高考。”
“暑假两个月,每天3小时,200块钱一小时,包吃包住;如果能在一年后帮学生把成绩提高到本科线,额外奖励20万块。”
简单的算式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向天问的脑海:包吃包住,两个月稳赚三万六!干得好的话,一年之后还能再拿二十万。
二十万,一举还清他爸欠公家的钱,还能剩下不少。光是想想,向天问便浑身一轻,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可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高薪的工作真的会平白落到他头上吗?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附带条件?
“哈哈,向同学,你不用想太多。”京大的招生老师拍拍他肩膀,爽朗笑道,“家长点名要你,不管你最终决定来不来我们京大,这个工作都非你莫属。不过我还是得补充一句,我们京大也有图书馆、礼仪队。”
还有什么理由不报京大?向天问在电脑上提交了志愿,如释重负地走出校长办公室。
京大老师就在楼门外等着他:“向同学,快回家收拾行李吧。学生家长已经给你买好机票,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省城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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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同学,你的福气在后头呢[坏笑]
第2章
向天问从飞机窗口向下望去,连绵不绝的大山好像一坨坨干枯的牛粪,扒在黄绿斑驳的大地上。
曾以为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巍峨群山,就这样被抛在脚下,这幅画面给他的震撼,甚至冲散了飞机起飞时机身剧烈颠簸带来的恐惧。
飞机降落在大都市的国际机场,那个鼓鼓囊囊的红白两色编织袋,在行李传送带上分外显眼。
大城市给向天问的第一印象,是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干净。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连地面都光洁如镜。
他低头看看脚上崭新的战士牌运动鞋,那是昨天姑父知道他要进城后坚持带他买的。
多亏姑父的细心和远见,他不敢想象,要是还穿着那在双猪圈里踩过的旧军训鞋,此时此刻他该有多尴尬。
向天问随着人流走出一道闸口,面前的通道一侧挤满了翘首以待的人。
竟还有个人举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那是个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一身合体的带领短袖、西裤,显得精神又干练。看见他后,那人快走几步,来到通道尽头等他。
这应该就是学生家长了,向天问想,穿着和省里来的领导一个档次,能出得起这么贵的补课费,必定不是普通家庭。
“向老师,一路辛苦了!”那人热情地伸手接过他的编织袋。
“向老师”三个字,令向天问心头一颤,一种惶恐又有些雀跃的感觉油然而生。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
“谢谢,谢谢……”向天问看着那人用一只手轻松拎起绝对不算轻的编织袋,“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季,季川。您叫我老季、季叔叔都行。”
向天问跟着老季穿过好几米高的玻璃自动门,坐电梯下了一层。老季把他的编织袋塞进大黑车的后备箱,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向天问坐进车里,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冰凉的空气,带着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的幽香,好舒服!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大口呼吸。
“喝水吗,向老师?”老季话音刚落,前座中间的位置便自动掀开盖子,里面有六瓶冒着凉气的饮料。
车上有冰箱!这完全打破了向天问对车的认知。他已经局促到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得伸手随便拿了一瓶水出来,却握在手里忘了喝。
这车的仪表盘竟然是一整块长条形的大屏幕,上面显示着路线图和车前后左右的实时路况,向天问忍不住盯着细看,看得入迷。
老季并不打扰他,直到他回过神来,发现车已经离开机场,开上公路。
“向老师,您是什么星座的?”老季终于想到话题似的,语气轻松地同他闲聊,却没想到竟把他问住了。
向天问听说过星座这个概念,却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星座。高一那年,有个女同学也问过他这个问题,还跟他说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话,可他当时就没听懂,现在更是一句也记不得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向天问只好实话实说,“没研究过这个。”
老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尴尬地笑了:“抱歉,我冒昧了。您也是属猪的吧?生日是几月几日?”
“8月18。”向天问说出自己身份证上的生日,但他究竟是哪天出生的,其实谁也说不清。
他那个缺德的爹,给他上户口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孩子的生日,只记得是八月里,就随口报了个“吉利”的日子。
“哦,那你是处女座的,比我们少爷大几个月。他天蝎的。”
向天问对星座一无所知,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得勉强提了提嘴角。
不过,“少爷”?城里人都这么称呼自家孩子?
看得出来,老季也不是个健谈的人。接下来一个小时的车程里,两人便都沉默不语。
向天问一直偏头看着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风景,脖子都扭僵了。
车减速开进一个有保安把守的高层小区,径直驶入地下车库。
老季这才又一次开口:“我们少爷、您的学生名叫蔡衍嘉,是蔡家三少爷,上面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
向天问猛然反应过来:“少爷”姓蔡,这人姓季,不是学生家长。
“少爷回国后就住在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周姨,每天来买菜做饭、打理家务,家里还算清静。不过周姨普通话不好,她讲话您可能听不懂。您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我,我24小时待命。”
所以这个老季,是有钱人家的“管家”?
高考后,向天问回家住这段时间,他爸白天黑夜都抱着个声音巨大的破手机,看那种配乐夸张的短剧。那里边就有“总裁”、“保姆”、“管家”之类的角色,总是上演一些绑架啊、破产啊,孩子抱错了、情侣其实是兄妹之类的庸俗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