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每一句话,脸一下就涨红了,他自认没有学习华国语言的天赋,夹着尾巴跑到笛家父母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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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客人很少,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研磨后的醇厚味道,舒缓的钢琴曲在低语般的交谈声中流淌。
笛家人依着菜单,随便点了几杯咖啡,却又在点单的时候停顿,眼神时不时滑向对面的时逸和狄寒。
时逸看出他们明显不知道自己和狄寒的口味,又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问,增添过多的生疏。
他扬起声音:“我和狄寒的咖啡,我来点吧。”
服务员刚收走菜单,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推开店门,携着室外的微风匆匆踏入,门口的风铃声被撞碎。
是狄回舟。
狄寒与时逸几乎同时侧首。狄寒的嗓音比时逸先一步落下,低沉却清晰:“爸。”
“狄叔叔?你到了?”时逸也下意识唤出声。
狄回舟的西装外套熨帖平整,领口微微敞开,领带一丝不苟地系着,只有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稍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们上午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和狄回舟说了一声,狄回舟本来下午在公司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但一听说笛家夫妻来访的事情,便把工作全部推后,说自己安排好工作后就会过来。
至于项长渊,本来他也想来,但鉴于他尚且虚弱的身体状况,再加上他醒来的消息不知什么时候传开了,他从前的战||友和同事全都扎堆来拜访,所以没办法亲临现场。
见到两人,他迅速点头示意,随即转向桌旁陌生的笛家夫妇,步伐未停地走了过去。
狄回舟在狄寒身边的空位利落坐下,顺手将椅子朝狄寒的方向轻轻拉近了几分,是一个无声却明确的姿态。随后,他脸上已扬起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朝对面的笛远山伸出手。
“抱歉,我来晚了。公司临时有些事绊住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听不出太多匆忙的痕迹,“你们好,我是狄寒目前的养父……你就是笛远山笛先生吧?身边这位夫人是竹海月女士,对吗?”
笛远山颔首,回握了过去:“您好。”
短暂的寒暄过去,气氛不可避免地沉凝下来。
笛远山深呼一口气,对着狄回舟,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们是为了狄寒而来,他很有可能是我们二十年前被拐走的孩子。”
狄回舟偏了偏头,做了个请便的姿势:“关键在不在我身上,得看孩子怎么想。”
笛远山和竹海月将视线投向一边冷峻的男生,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狄寒垂眸,没有看回去,只是道:“我想知道,当年你们的孩子是怎么丢失的?”
笛远山和竹海月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最终,笛远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二十年前的往事。
当年,竹海月刚刚分娩结束,那段时间里,她的父亲重病,觉察自己命不久矣,不愿在异国他乡离去,倔着坚持想要回到华国落叶归根。
竹海月没有办法,只能陪同父亲一起返回华国;笛远山一面担心妻子伤心欲绝,另一面又放心不下放孩子自己在a国,最终,竹海月一咬牙,便提议带着孩子一起回去,看看外公的最后一面。
笛远山拗不过她,便护着强撑着身体的竹海月和刚满三个月大的孩子回了国。
旅途劳顿,回国后又要奔波处理丧事,两人带着婴儿实在太过不方便。在本地一位亲戚的热心介绍下,他们找到了一位看上去敦厚可靠的保姆,姓马,愿意短期帮忙在医院日夜照看孩子。
“我们当时太轻信了……也太想当然了。”笛远山的声音里浸满悔恨,“觉得是亲戚熟人介绍的,看她带了几天孩子没出现什么纰漏,又是在医院这种人流密集、看似安全的地方,就把孩子和随身的一些贵重物品都托付给了她。”
只是没想到,两人回家办完事,第二天中午回到医院,却发现他们放在橱柜里的现金和珠宝全被洗劫一空;与此同时,婴儿床上空空如也,医生却说对此不知情,还说是他们让保姆带孩子离开的。
“孩子……不见了。”竹海月接过了话头,声音像绷得太紧的弦,每个字都像是从颤抖的齿缝间挤出来,“那个保姆,那个姓马的女人,也彻底消失了。我们这才像被泼了冰水一样惊醒,哪是什么保姆,分明是早就踩好了点、伪装好了的人||贩||子!”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着了道,那保姆分明是人||贩|子伪装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将他们的孩子拐走。
“我们什么办法都用尽了,找警|察,找介绍的亲戚,到处贴寻人启事,可是没有一个办法奏效,”笛远山咬着牙,“孩子丢了的那些年,小月像是被抽走了魂。家里给孩子准备的小床、小衣服,她都不准任何人动,自己整天就守着空床发呆……饭不吃、觉不睡,眼泪都快流干了……”
“她总说是自己害了孩子,是她害了孩子,是她非要带孩子回来……有一次,我差点没看住……”笛远山声音哽住,攥紧了妻子的手,竹海月早已偏过头去,肩头微微发颤,一旁的笛乘风也垂着头,将手轻轻覆在母亲不住战栗的背上。
这段被泪水浸透的往事叙述完毕后,咖啡厅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只有咖啡厅的钢琴声在安静中盘旋。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狄寒身上。
许久,狄寒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三张溢满期盼与痛楚的脸庞,最后,回落在一旁始终沉默陪伴的狄回舟身上。
狄寒静默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dna鉴定可以做,但我不会叫你们‘父母’。”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笛家夫妻殷切的脸,最终落在狄回舟身上:“因为,我现在已经有父亲了。”
狄寒语气平静。
二十多年的空白不是所谓一句“血缘”就能填补完整的,更何况他早已有了爱自己的亲人和伴侣。
他认知中的家,所拥有的亲情与爱,早已在另一处土壤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在竹海月眼中的光芒彻底破碎之前,狄寒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理性的疏离:“而且,我们现在对彼此而言,几乎只是陌生人……”
竹海月的嘴唇轻轻颤动,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光,良久才挤出声音:“你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流着相同的血,就是一家人,不了解可以慢慢了解,一年不够就两年,十年不够就二十年……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一旁的笛远山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显得更加理智。
他明白狄寒的心情,知道对方的抗拒究竟来源于何处,可他在情感上,还是没有办法割舍这一份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亲情。
狄寒没再劝他们,他微微侧头,拔下自己的几根头发。
“先做鉴定吧。”这是狄寒的态度,也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清晰的边界。
最终,笛家三人带着那小小一包发丝,和满腔复杂难言的情绪离开了。
笛乘风搀扶着几乎虚脱的母亲,笛远山步伐沉重,如坠千斤。
狄寒并未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原位,目光追随着他们消失在玻璃门外的、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背影,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时逸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撑与温度,而狄寒也用力地回握着自己伴侣的手。
狄回舟叹了一口气,轻轻按在狄寒的肩上,像一座沉稳的靠山。
***
等三人一同回了医院,和项长渊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对方认真地侧耳倾听,时不时询问一些事件细节。
听到某个特别的名字的时候,对方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狄回舟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攥着他的手,好奇问:“怎么了吗?”
项长渊顿了顿,随后问:“你确定,那个所谓的保姆的名字叫‘马佩兰’,是小马的‘马’,佩戴的‘佩’,兰花的‘兰’吗?”
狄回舟说实话有点记不清,狄寒便又打了个电话回去确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项长渊呼出一口气,似乎是确定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狄寒,眼神里意味复杂。
“回舟,你还记得导致我这十多年昏迷不醒的那幢大案子是什么吗?”
“你不是因为发现了儿|+|童拐||卖的窝点和嫌疑人的藏身之处……”狄回舟收住声,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瞬间扭头看向狄寒。
狄寒和时逸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狄寒瞳孔微缩,时逸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项长渊缓缓点头,确定了他们的猜测。
“因为在那伙犯||罪||团||体里,我印象很深,正好有一名女性嫌疑犯……“项长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的滴答声。
“她的名字,也叫‘马佩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