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的包里有备无患地带着碘酒、棉签和创可贴之类的物件,是他在被那对夫妻领养期间培养出来的习惯。
曾经,他的养父酗酒,喝醉了就喜欢胡言乱语,还喜欢拿狄寒出气。
没有办法反抗一名成年男性,受过伤后,狄寒每天只好在半夜,带着青紫的淤痕去抽屉里的小药箱里拿消毒药水疗伤。
从此以后,为了方便,他就养成了在包里放药品的习惯。
似乎把狄寒的动作当做破冰,男孩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又开始说起话来,重复着自己的名字“时逸”,像是撒娇的话语里让狄寒动作轻一些。
那些柔软的、天真的话语,像是一颗颗软绵绵的草莓夹心棉花糖,让狄寒不自觉舔了舔自己的犬齿。
他刚刚触碰的小黑猫是热的,是软的。
但他现在好像在梦里,触碰到了更柔软,更富有生命的事物。
直到狄寒听见面前的男孩惊呼着问:“你身上有好多伤!你……你经常打架吗?”
短暂的恍惚里,狄寒被一把拉拽回现实。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伤痕,那些本来已经习惯到麻木的疼,在这一瞬间仿佛又被重新点燃,顺着神经一点点蔓延开。
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把那些糟糕的、难看的痕迹重新藏回阴影里。
狄寒微末地叹了口气,为自己不切实际的臆想。
哪怕他们是一对交错线,但只要经历过相交的那一个点,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被无限放大,不再回头。
上完了药,也喂了小黑猫,狄寒不欲多言,收拾书包打算离开,可在这时,身后的时逸却执着地问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狄寒的手指在书包的背带上顿了顿。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哪怕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他已经太久没说过话了。
在那道视线一点点黯淡下去之前,他终究还是回过头,望着对方低垂的发顶,最终从发紧的喉咙里憋出两个晦涩的,模糊的音节。
“……狄寒。”
说完这两个字的问题答案,狄寒几乎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用光了。
他不敢再停留,转身离开,只在听到背后童真的追问:“……那我们是不是已经是朋友了?”
他没回头。
从此,狄寒干涸停滞的人生开始流动起来,像是干枯的树桩,重新发芽生长。
他和时逸也并没有像相交线一样越走越远,彼此的人生反而彻底融合交错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狄寒收回思绪,垂眼看着怀里的人,眼里的柔和几乎要溢出来。
“我能活到今天……”
末尾,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声音很低。
“小逸,一切都是因为你。”
时逸怔怔望着他,脸颊上的泪痕未干,眼眸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小逸……”看着时逸难得有些怔楞的模样,狄寒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又轻轻地啄吻了一下怀里人泛红的耳垂。
“宝宝,我好爱你。”
第69章 爱是没有理由的
听到这个过分亲昵的名称,时逸的脸瞬间红了一片,面上涨红了,温度顿时像是被烧得微微烫手的灯泡。
“你怎么这样叫我……”
时逸微微低头,不停地眨着眼睛,眼神乱飘,视线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从来没听过狄寒这么黏糊的叫人。
狄寒叫完这声,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红了一大片,垂眼看时逸,随即紧紧地把对方揽进怀里,就这么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在回答些什么。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窗外的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粉红的云层层叠叠,宛若铺满了粉红花瓣的海洋,浸染在橘黄的余晖里,光线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仿佛也为这一刻披上了一层暖融的纱。
时光在静谧中流淌了片刻,狄寒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要挣脱,便自觉松了手,扭身准备下床的时候,衣角却被时逸拉住了。
狄寒回头,哄道:“小逸,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做晚饭……”
时逸却道:“我还没说结束,别想蒙混过关。”
狄寒一顿。
“现在,你第一次被领养的事情被解决了,可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解决,”时逸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把人重新拖了回来,他看着面前顺从的高大男生,接着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一起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计划让我发现这一切的?”
狄寒愣了一下,错愕地垂眸看向怀中的恋人。
“……狄寒,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时逸直直对视回去,“所以不要装傻,我听得懂,我也知道。”
时逸其实一早就发现了狄寒之前的某些异常,也清楚地知道,对方在留下一些所谓的线索和漏洞,让时逸慢慢了解到他的所作所为。
放在包里并没有被扔掉的信号探测器,故意留在家里的、装满了他的照片的移动硬盘,大扫除时,狄寒床底装满他的个人物品的小箱子……
桩桩件件,都是平日里严谨细心、带有一些小小强迫症的狄寒不会犯下的错误。
可能对方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时逸能如此之快地发现了那个小储物间。
之前的时逸闷不吭声,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对此毫无察觉。
他知道狄寒在对他隐瞒些什么,两人相处了十多年,这点小小的默契还是有的。
时逸只是不想去那么快的拆穿狄寒的那些小伎俩。
毕竟,时逸并不想强迫狄寒说出自己不愿意说出的话语,但他看得懂对方这段时间以来渐渐的改变。
尽管狄寒在外人面前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可对方在他面前越来越主动的行为举止,更别提如今剖开伤口,将那些仍残余疼痛的过往讲述给他听。
狄寒看着面前刨根问底的时逸,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在时逸的注视之下,随后猝不及防地亲了一下他。
他一早就该料到的。
时逸总是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他。
狄寒深呼吸一口气,牵起时逸的手,问:“小逸,你想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可能很难开口,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问题,”时逸道,“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声音在两人的衣服和身体间震动传递,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狄寒也低低答道:“好。”
时逸开门见山:“之前没确定关系的时候,你晚上是不是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看我睡觉?”
狄寒没有隐瞒,直接点头:“是,我想看看你。”
时逸没说什么,只是简化了问题:“床底的那箱我的校服和试卷?”
狄寒很诚实:“故意放在那里的。”
时逸继续问:“移动硬盘和相册密码?”
狄寒回答干脆:“也是。”
瞥了他一眼,时逸拿出了枕头下的小太阳挂坠。
“那这个呢?”
狄寒沉默了一会,才说:“我自己做的,找人在里面加了一个gps……”看时逸垂着眼的模样,狄寒又匆匆补充道:“但只有定位的功能。”
时逸把小太阳挂坠攥在手心里,缓缓呼出一口气,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和准备这些的?包括小储物间里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偷偷收集我的东西?”
这次,狄寒沉默得更久,半晌过后,他才说:“已经很久了,久到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狄寒曾经一直在想,时逸就像是他在曾经的那个小储物间里,每天早晨都能看到的那一小缕阳光。
他喜欢站在那里接受温暖,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和又柔软。
那是他在第一任养父母家中,唯一喜欢的事物,可能就是那一小束只有在清晨才能看见的光了。
在那些刺骨严寒的冬日,狄寒曾经尝试把那一束光拢在手心里,以此来彻底攫取那束晨光的所有权。
可他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光每一次都会从他的手中逃脱。
时逸太好了,好得即使是站在那里,都会让他心生出无数卑劣的臆想和执念。
即使狄寒知道,光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可他还是执拗地、不顾一切地要把对方留在身边。
所以在当初狄回舟买房的时候,他其实就看中了这套房型,以及那个书房里的小储物间。
那是一个隐秘的、不为外人所察觉的、可以让他把时逸的所有相关的事物珍藏在家里的地方。
他病态地收集着时逸的一切,大到衣服裤子,小到书本铅笔;晚上趁对方熟睡时站在床头,只为守在他身边;并在对方毫无所觉的时候,拍下两人亲密的合照;还在自己亲手做的钥匙扣里加装了定位器,用于确定时逸每时每刻的位置。
狄寒隐隐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他挣扎过,怀疑过,可是他没有办法抑制住自己在心底,近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灼起来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