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王曼香和张伟成立马慌乱地站起身,想要挡住陈苁蓉的视线,把人再藏进小储物间里,可狄寒这么大个小孩,自然没办法再被塞回到房间里。
在这么冷的天里,陈苁蓉看见了狄寒依旧穿着单薄的、打着补丁的短袖,模样看着比被领养之前要更加高瘦,皮肤贴着骨头,浑身青青紫紫的伤疤看起来渗人无比,他沉默地站在房间门口,像是没有生机的石头。
即使不用语言叙述,陈苁蓉都明白了一件事,狄寒在他们家过得不好。
“你们不是说小寒去上补习班了吗?!为什么他被你们关在家里!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快步走到狄寒面前,把浑身是伤的小男孩护到自己身后,随后大声质问面前这对在虐待狄寒的中年夫妻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伟成和王曼香见事情败露,现在也彻底不装了,撕破脸皮和陈苁蓉吵了起来,说她当时骗了他们,狄寒这小野种本来非常有问题,当初就是陈苁蓉给了他们一个残次品,此刻想要所谓的“退货”。
陈苁蓉在他们激烈地辱骂中,得知了狄寒昨天所谓的“恶劣行径”。
她自然是不信狄寒会做出这种事情,她有理有据地反驳两人,可张伟成和王曼香又强词夺理道,如今狄寒偷了别人东西,做家长的教训一下怎么了,又抱怨起她多事,证据都摆在面前了,这都不能说服陈苁蓉吗。
陈苁蓉听到这话抑制不住地发怒起来,愤怒得浑身颤抖:“我的天啊,你们说这是教训吗?!他浑身都是伤口!这是虐待!而且你们怎么知道小寒他偷了东西,而不是被人冤枉的!”
对面的两人见状开始大声辱骂陈苁蓉和狄寒,甚至还想跑过去抢她的手机。
面对张伟成和王曼香持续不断的胡搅蛮缠,陈苁蓉带着狄寒往他们家大门口退了退,并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两人喊道:“你们再靠近一点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狄寒麻木而顺从地站在陈苁蓉的身后,看着面前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耳边的尖锐的噪音轰炸着他的耳膜,像钢针一样穿刺着他的大脑。
他浑身发烫,他慢慢地向前挪了一步,他的每一步都像是陷在泥潭里,浑身的痛楚都在尖啸着让他不要再继续动作,但他依旧举起了自己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的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地碰了碰陈苁蓉深深攥成拳的手背。
陈苁蓉察觉到自己手背的微小触动,她嘴中争辩的话语停住了。
她不自觉低头看向这个遍体鳞伤的、她亲自送出福利院的孩子,目光恍惚一瞬,手里拨打号码的动作也暂停了下来。
狄寒仰着头沉默,只是用那双黑黢黢的、似乎丧失了焦点的眼睛盯着陈苁蓉。
许久,他似乎才对上了她的眼神,随后很缓慢机械地眨了一下眼睛。
陈苁蓉看懂了狄寒眼神里的意味。
他想回春花福利院了。
***
陈苁蓉当即就带着狄寒去了医院,医生诊断狄寒软组织挫伤附带轻度骨裂,还发着高烧,让狄寒立刻安排入院,并出具了诊断报告留作存档,并询问两人是否需要报|警协助。
陈苁蓉表示当前孩子最重要,她已经保存了相关的证据,已经准备报|警处理相关的事宜,并感谢医生的提醒,对方这才安心下来。
在病房里,她一边看着不明前因后果的护士给狄寒用酒精和棉签处理伤口,女护士一边夸用细长的针头艰难地插进狄寒干瘦的手臂吊水,一边夸小朋友不会喊疼,很坚强很乖。
可陈苁蓉听到这句话,看着狄寒垂着头一声不吭、对疼痛一脸麻木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狄寒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子,就已经承受了如此之多的痛苦,在她看不见的时候,陈苁蓉也不知道狄寒受了多少苦,想来只比她所看见的冰山一角只多不少。
一想到这,她的心不由得痛苦地绞痛起来。
狄寒似有所感,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苁蓉,随后用手背轻轻地碰了碰。
那是一个笨拙的安慰。
陈苁蓉的心尖又被猛烈地攥住了,她有些承受不住,便把狄寒托付给一旁的护士,自己先去卫生间平复心情。
不多时,陈苁蓉再次返回的时候,她轻轻地环住了狄寒骨瘦嶙峋的肩膀:“小寒,我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狄寒沉默,没再有任何的回应。
再后来,陈苁蓉很快联系上了警|方,请求其调查张伟成和王曼香这对夫妻平日里对狄寒的所作所为。
周围有正义心的邻居这才冒了出来,说他们看着这对夫妻平日里是如何虐|\待狄寒的,并提供了不少人证和物证,同时向有关部门抱怨,他们早就看这对夫妻不顺眼了,让那么小的孩子干很多危险的事情,有时候看不过还会帮上两把。
陈苁蓉跟着警|方听了邻居们叙述全程,心脏像是被撕成了一缕一缕,钻心地疼。
警|方又探访了狄寒入读的小学,学校方面没想到会牵扯惊动到警察,学校有关的负责人擦着汗给有关方面汇报了狄寒平日里的表现,也提到了狄寒近期所谓的“偷盗”事件,隐隐有说他品行不端的嫌疑。
陈苁蓉在一旁听着,学校负责人话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他们的主观臆断,并指出狄寒和那名女孩无冤无仇,并不会突然发难,这并不符合逻辑,而且狄寒由于轻度自闭的缘故,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更不可能和对方有所交集。
校方讪讪,最后顶不住有关部门的压力,决定重新调查起当初的事情来,首当其冲地便是和当初参与了当初“指认事件”的几个小孩。
毕竟都是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不强,其中李无许的几个小弟害怕了,被警察问了两句就吐露了实情,表示是李无许让他们拦住狄寒,好让自己去偷玩偶剪碎,最后让狄寒被全班人所讨厌。
警察也没想到会有李无许这样的小孩子,但他们也无能为力,最后对李无许批评教育一番后,便让他的父母好好加紧管教。
这件事情被传遍学校后,众人哗然,李无许的父母颜面无光,被压着和被陈苁蓉牵着手、从始至终面无表情的狄寒道歉之后,就和班主任提了休学,后来没几天就灰溜溜地带着孩子转学了。
狄寒又被陈苁蓉带回了春花福利院,因为愧疚和心疼,陈苁蓉对狄寒更是呵护有加,身边的护工和志愿者们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不约而同地将狄寒保护了起来。
可是即使没有人去主动触碰,狄寒心里被伤害后留下的伤疤依旧存在。
对比狄寒被领养前,他小时候只是有些封闭,不愿意向外界沟通自己的想法,但平日里也时不时能在熟人面前说一些简单的词语和互动。
可自从他被带回到福利院之后,狄寒就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再也不会对其他人说话了。
那段时间里,狄寒每天只会自己默默地起床,到活动室里自己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在房间里入睡,和外界的沟通完全被切断,就连陈苁蓉都没有办法让他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狄寒彻底沉入了无光寂静的深海底。
***
后来,福利院的众人为了不再刺激狄寒,回到过往那种完全封闭自我的状态,所有人都对这件事缄口不言。
后来政府的判决下来了,由于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两人虐|\待儿童,剥夺了张伟成和王曼香的监护权,并判了两年有期徒刑。
王曼香在入狱之前就因为身体和情绪问题,在某次去法庭的路上,被车剐蹭,极度惊恐的情况下失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后来,经过有关部门深入调查,张伟成也因为作为包工头在工地上贪了一大笔农民工的血||汗\钱,而被加重判刑。
与此同时,法院也明确提到了,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隐私安全,案件相关的档案被封存,防止对受害人造成二次伤害。
狄寒说到这里就停下了,他只是很简短地把事情的原委讲得很清楚,仿佛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早就已经随风而去。
“有一些事情,我也已经忘了。”狄寒偶尔会在叙述中如是说。
整场谈话,狄寒面上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即使讲到最激烈的场合,他抽离得像是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而不是在对他讲自己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创口。
可一旁时逸却早已经不知何时,在眼底蓄满了泪水。
他觉得,狄寒选择性遗忘的记忆,对外界迟钝而冷漠的反应,更像是某种自我调节自我保护的机制,让他能够稍稍忘却那些痛苦的、悲伤的回忆。
时逸从来不知道,狄寒就这么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经受过如此的折磨,沉默地肩负着那么多的不堪过往,依旧愿意踩在荆棘上,打破封闭自己的囚笼,一步一步地朝他靠近。
狄寒自然也看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随后一点一点试探着,触碰时逸的手指,像在触碰某个易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