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扬起下巴,点了点如今堪称群魔乱舞的舞池中央:“那么现在你知道了。”
  狄寒没有转移视线,而是一直盯着时逸,目光灼灼,仿佛要在他的脸上看出两个洞。
  时逸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经典威士忌杯,快要喝完的酒液被融化的冰块稀释。
  夸张喧嚣的音乐声浪充斥耳膜,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却凝固而沉默,任何一道余波都闯不进他们之间。
  自从两人结识以来,他们的命运就紧紧相连在一起,形影不离。从小到大,在所有外人眼里,他们永远是最亲密的伙伴,朋友,发小。
  有时,时逸却会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每当狄寒外出采风归家后,时逸仔细查阅对方相机里那一张张自豪的照片,都不禁会幻想出对方是如何孤身一人抵达目的地,架好摄影器材在怎样的坚守下,拍下那些瑰丽梦幻的壮丽场景。
  所有人都说狄寒社恐、怕生、冷漠。
  可时逸不这样认为,这些人只看得到狄寒冷硬的外壳。
  他们都不懂他,也不屑去懂他。
  但时逸看到了,触摸到了——狄寒明明是在草原上驰骋逐风的猎豹,他是自由的,不受束缚的。
  愈是相处下去,时逸就愈难以抑制地喜欢上了这样令人着迷的灵魂,他既想保护狄寒的这份难得的赤子之心,又想把这样夺目的狄寒藏在自己的身边,只看着他一个人。
  时逸不是不知道这种想法不对,可是他还是想这样做。
  而且,还是他在隐隐察觉到对方心意的时候。
  由此,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狄寒对他到底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的、在云端凝结又落下的奇妙情愫。
  时逸心里泛酸,委屈的劲冲上鼻腔。酒精的热意一点点往上涌,熏得他神经发紧。
  他撇过头,没有看狄寒,而是又拿起没喝完的酒,大口大口地喝着逐渐变得辛辣的液体,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从莫名其妙的情绪里缓和过来。
  狄寒陈述:“小逸,你喝醉了。”
  时逸神情恍惚,却还是死死按着酒杯不松手:“那又怎么样?”
  “你醉了,”狄寒坚持道,“你不能再喝了。”
  “啪”的一声,时逸拍开他的手:“你别拦我!”
  舞池里的低音鼓点轰鸣,狄寒没有去管自己被拍红的手背,而是强硬地伸手,趁时逸不注意,夺走他手里的酒杯。
  酒劲上涌,时逸手脚发软,因此酒杯很容易被抢走了。
  时逸还想夺回来,可狄寒却早已将酒杯藏在身后,他低吼道:“小逸,不要喝了!”
  时逸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只有残留的水渍,才能证明酒杯曾经被攥在自己的手里。
  狄寒攥着酒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时逸才反应过来,他眨着眼睛,用弥散的视线盯着面前出现重影的高大男生,忽然笑了。
  “狄寒,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在对方沉默的视线里,他面色平静地说。
  “我是同性恋。”
  第36章 哥哥,你凭什么管我?
  狄寒怔愣片刻。
  时逸则趁着狄寒晃神的片刻,把对方身后的酒杯给抢了回来。
  “你怎么不说话?”时逸拿着自己的那杯酒,他晃着手里的杯子,盯着面前人的一举一动,“……还是说,你对我是同性恋有什么看法?”
  他咬了一下被润湿而变软的纸吸管,再次用力地吸一口,酒已经喝完了,底下全是碎冰化成的冷水,凉而寡淡。
  狄寒回过神来,抬眼,眼都不眨地看着他,黝黑的眼眸里没被沾染上任何霓虹色彩。
  时逸托着下巴,看完全程把那冷峻男生全程的沉默都看在眼里。他的舌头浸没在冰水里,冷到味蕾和触觉麻木,像是像被凉水久久浸泡的浮木。
  他忽然觉得一切很无趣。
  来gay吧喝酒很无聊,突发奇想的试探很无聊,逼问一个连喜欢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更是无聊至极。
  时逸骤然扯起嘴角:“……算了,我知道了。”像是给自己下了个仓促的结论。
  没待狄寒说出任何一句话,他便直起身,把喝得一滴都不剩的玻璃酒杯推到一旁,不容拒绝道:“你先回酒店休息吧,我还要在这里玩一会。”
  狄寒盯着他,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凝固的雕像。
  时逸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吊顶上的彩球灯,迷乱的灯光和狂欢的人群晃得让人眼睛酸楚,他看了一会,直到眼前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幻觉,才低下头来。
  他没有抬头,看着对方的鞋尖,命令道:“狄寒,回去,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狄寒纹丝不动,像没听到他的逐客令,对方的目光始终没有动摇,他看着时逸,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
  对方的双脚像是在地上扎了根,时逸感受到狄寒灼灼的眼神,站直了身,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半晌,狄寒沉默许久,才沙哑地开了口:“……不行,你也要一起走。”
  时逸没有动作。
  狄寒似乎是耐心用尽,态度不容拒绝:“小逸,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时逸瞪着他,表明自己的立场。
  看着时逸眼底的抗拒,以及那些化不去的迷雾阴霾,狄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最终,他说:“小逸,我们聊聊。”
  ***
  一路上,狄寒一只手拉着时逸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好几个贴上来的酒鬼甩走。
  时逸跟在他身后,双眸的视线被酒精熏染得凌乱万分,随意地落在自己已经被攥出红印的手腕上。
  两人来到酒吧走廊角落,几乎没有人在这种冷清的犄角旮旯里游荡,舞厅的劲爆音乐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冷色调的灯带光线熹微,尼古丁燃尽后的二手烟味和南方的潮湿水汽缠了上来。
  两人站定,时逸靠着墙,他的视线越过男生宽阔的肩,望着交相辉映的中央舞台。
  许久,时逸才收回眼神,问:“……谈什么?”
  狄寒道:“我们之间的事。”
  时逸毫不耐烦地继续问:“我们之间的什么事?”
  狄寒认真回答:“很多事情。”僵硬得像机器人。
  蓦然,时逸凑近狄寒,攫着男人结实的小臂,使劲地把人往自己方向拽。
  狄寒没有防备,脚步踉跄两步,就顺从地向他倾斜,为防止自己撞到时逸,他还用手撑着墙壁,将对方笼在自己的阴影下。
  两人鼻尖相距很近,温热的呼吸像树根一样交缠错节。
  猝不及防地,时逸往狄寒的鼻尖上呼了口气,看着对方眼睫狠颤一下,就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好啊,那就趁这个机会,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
  狄寒抿唇,生涩地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是同性恋,”时逸的目光落在狄寒优越的下颌线上,“所以,我想来玩就来了,哪里有什么为什么?”
  狄寒说:“这里不好。”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不都是你情我愿,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时逸哼笑道,“他们不都这样,对上眼了,随便找个人,然后……”
  他本想说“上/-床”,但当看到狄寒一瞬不瞬盯着他的黝黑眼眸,他别过头,又莫名地把那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反正这不关你的事。”
  看着油盐不进的时逸,狄寒叹了一口气,说:“小逸,不要说气话。”
  语毕,他便低下了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看到对方自然的姿态,时逸眉头一跳,恍惚一瞬。
  那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动作。
  小的时候,时逸会和狄寒谈论自己身边所有发生过的事,但一个人的单方面倾诉总归是耗费很大精力的事情,他也需要狄寒明确的回应,交流是两个人的事。
  当时逸不知道狄寒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时,他就会问:“你在听吗?”
  每当此时,狄寒就会低下头,示意时逸和他碰碰额头,望着彼此的眼睛,这样,时逸就能从狄寒的眼神里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的默契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哪怕没有回应,但只要有这个动作,时逸还是知道,狄寒在听,所以他愿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倾诉。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再如此亲昵过了。
  似乎成长就是一道横在所有人面前、都不得不涉过的河流,踏进去的每一个人都得打湿鞋袜,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些什么,又被裹挟来些什么。
  他学会了忍让,学会了将一切深埋心底,把宝贵的事物看守好,却忘了去估量自己可能会失去什么。
  物是人非。
  时逸晃神地盯着狄寒被霓虹灯光挑染得五颜六色的发梢。
  低着头的高大男生睫毛微颤,抬眼,黝黑双目和望着他出神的人相对。狄寒沉默片刻,随即稍稍倾身,低下头,将冷硬而不近人情的发顶暴露在对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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