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银色项链触感冰凉,时逸眼睫微颤。
  裘心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时逸此时的装扮,不满足地蹙眉,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起身,看架势是打算出门。
  时逸同时站起来,想跟着她出去。
  “小逸,在这里等我一下,”裘心梦话语是温柔的,她似是无心瞥了一眼时逸,眼神里熟悉的歇斯底里让时逸僵住了,“……宝宝,你要听话,不要乱跑。”
  时逸听过太多次裘心梦以让他“听话”为开头的话语。他清晰地知道,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若他不遵守对方的话,等待他的将会是裘心梦近乎疯狂的叫骂和责备。
  他坐回原位,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才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裘心梦推开了门,手上还攥着一只用满天星编成的手环。
  这个手环像是她自己做的,当做框架的钢丝弯成恰好适合时逸手腕的大小,花艺胶布的毛边被处理妥当,点点簇簇的洁白小花轻盈精致,香气淡雅纯净,干净低调,没有侵略性。
  时逸看着裘心梦将它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黑暗里,满天星手环像是一圈被揉碎的星光。
  时逸垂眸,想起后花园里的那片茂盛的满天星,那是裘心梦最为珍视的东西。
  平日里,时逸只要靠近那一片花圃,裘心梦都会让佣人将他立刻带走,让时逸不要在那边随便玩耍。
  时逸知道,那是爸爸在前几年,一株一株亲手给妈妈种的花。
  父亲英俊深情,母亲温柔美丽,那时的三人,宛若世俗间最普通又最相爱的家庭。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爸爸妈妈就变了。
  最开始,时逸能听到两人若有若无的争吵,那时的母亲还只是对他管教严厉,要求他听话懂事。
  时逸记不得,是哪一次父亲没有及时回家开始的,裘心梦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在时滔面前极尽温顺,背地里对时逸的控制欲却愈发旺盛,从让时逸事事汇报,到稍有不顺心,便会对他哭喊不已,说自己可怜至极,除了时滔和时逸以外什么都没有了,让时逸多体谅父母的付出。甚至到了最后,裘心梦还会拿着小刀,划破手腕肌肤,洇出红色血珠,以此让时逸听话。
  时逸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到了八岁。
  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母亲紧紧攥着做饭时不小心摔碎的瓷碗碎片,满手鲜血地质问,时逸这次为什么又没在考试里拿到一百分,没能留住时滔,让她的丈夫又一次抛下她们出差、夜不归宿。
  时逸不敢出声刺激她,只是落着大颗的眼泪,承诺自己下次不会再这样,一定让爸爸妈妈骄傲。
  只是没人想到,父亲发现了。
  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生了病”的母亲。
  在他走神之际,裘心梦终于打扮完了时逸,她拍拍时逸的头,凑到他耳边,温柔地说了句什么。
  时逸睁大了眼睛。
  接着,他被母亲带着站起了身。
  “……小逸,回去睡觉吧,什么都不要想。”
  裘心梦如是说道。
  她把儿子牵出卧室,推了他一把,然后反锁了卧室门,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卧室里。
  时逸踉跄地站稳脚跟,望着紧闭的房门,愣了一会,肩膀松懈下来,按照对方的指示,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裹紧棉被,紧紧闭上眼睛,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佣人的尖叫声吵醒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时逸那天晚上没有做完的一场梦。
  他被时滔带出门,迷茫地看着裘心梦在烈火里化成一捧灰烬,灰白的粉末被人扫起收集,随后装进了一个小盒子里,埋在土里。
  时逸攥着父亲的手,望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面的母亲宛若一个天真的少女,纯洁无瑕的微笑着,耳畔垂着白鸽耳饰,熠熠生辉。
  时逸感受着胸口处微凉的白鸽吊坠。
  他手腕上一直绕着的满天星手环,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黄枯萎。
  他轻轻动了动手腕,无数朵白色小花碎裂,像是另类的微型的雨,落回泥土里。
  时逸的目光越过墓碑。
  他想起,裘心梦自杀前对他最后的耳语。
  那是一句难得的、温柔的祝福。
  “宝贝,我希望你能多交朋友,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长大,永远为自己自由地活着……”
  ***
  再然后,时逸交到了母亲去世后,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的名字叫狄寒。
  第28章 占有欲
  时逸喘着粗气醒来。
  他静静地睁着眼睛,听着体内宛若擂鼓的脉搏。大脑里的梦境碎片尚未被黑暗吞噬消化,那些锋利的、复杂的情绪仍在神经末梢肆意凌虐。
  许久,心脏跳动声渐渐平复,时逸的目光重新聚拢,他偏了偏头,抬眼望向窗外。
  天还没亮透,穹顶从深蓝渐渐过渡至灰白,熹微的晨光宛若朦胧的轻纱,笼在层层叠叠的群山间。
  时逸眺望远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被角,思绪逐渐飘远。
  时滔其实说的没错。
  他最开始心里的确是存了几分对狄寒的控制欲。
  狄寒沉默寡言,外界的人情往来几乎都让他替着应付,久而久之,时逸竟被一种错觉裹挟——离开了自己,对方就没办法好好应对这个世界。
  时逸享受着被对方依赖的感觉,但与此同时,他也在依赖着狄寒。
  他们仿佛早已融为一体,在彼此的生命里再也无法分割出对方的影子。
  在两人一同成长的过程中,他们无数次地在沉默间互换隐秘心绪。
  日复一日,他们早就变得亲密无间。
  时逸能看见那层冷硬外壳下,那唯一一颗不加任何修饰的、能与他同频共振的心。
  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时逸拨去迷雾,看清楚了自己脑海里最真实的想法——
  他喜欢上了狄寒。
  随之而来的,是快要将时逸淹没侵吞的、仿佛无法餍足的占有欲。
  他很自私,所以才会奢求唯一,希望永远抓住狄寒的手不放,同时希冀对方亦是如此。
  可是这个承诺太重了,足以让一般人心生恐惧。
  时逸不知道狄寒能否照单全收。
  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床头柜上的钥匙扣。
  一个木雕的小太阳悬在空中,正随着晨风微微摇摆。
  ***
  狄寒被狄回舟带到医院,看望完仍在沉眠的另一位养父,第二天上午才赶回家。
  当天,时逸问他:“项叔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现在有好转的迹象吗?”
  项长渊,便是狄回舟的爱人,十年前因为上头委派的秘密任务,在执行时遭了意外,至今仍躺在病床上尚未醒来。
  狄寒道:“还是老样子。”
  时逸暗叹一口气,又问:“那狄叔叔呢?项叔还没有醒过来,他一定很伤心,你有没有安慰他一下?”
  最近,狄寒执行时逸布置的“每天固定六句问候”任务,狄回舟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直到现在,狄寒总算不会吞吞吐吐,稍微能和狄回舟交流一下自己的想法了。
  狄寒沉默了一会,才回道:“爸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天的话。”
  言外之意是,他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地陪在对方身边。
  那时,狄回舟表情柔和,搬了张椅子靠在床边,絮絮叨叨地给病床上的人讲述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像是要把自己这段时间的人生,一股脑地全部塞给项长渊听,从狄回舟去国外出差,亲眼看见了项长渊最喜欢的演员,一直讲到家里养的花开花谢。
  狄回舟这副模样,要是集团里的人看到,都会惊讶于平日里外表温和、内里说一不二跟个笑面虎似的董事长,竟会有如此耐心细致的一面。
  狄寒坐在一边,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养父。
  从天亮说到天黑,对方讲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狄寒盯着狄回舟喋喋不休的样子,恍惚间,他想起小时候的时逸。
  对方也是如此,周日下午每次来春花福利院的时候,只要有空,就会挂在自己身上,事无巨细地讲着他生活里的点滴。
  那时,他闻着对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新气味,不但不排斥,反而逐渐沉迷。
  甚至后来,他沉迷于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里,直到想把对方的一切占为己有。
  时逸看着狄寒微皱的眉心,不经意提起:“对了,你昨天怎么没关卧室门?墨点这个小坏蛋趁我去考试,自己溜进你的房间里去了。”
  狄寒回神,简单道:“忘了。”
  时逸扫过他那张看不出情绪起伏的脸:“那你下次记得把门关紧点,我考完试回家的时候,墨点突然不见了,害得我吓了一大跳!我在家里一通好找,最后才想到它会不会跑到你房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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