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正因为时逸多介绍了两句牧流云,笑着说对方帮了自己很多,狄寒便多留意了两眼,把这个人大致的样貌记在了脑海里。
  一道清朗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你好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看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你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狄寒回头,和照片里的人走入现实。
  他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牧流云,没说话。
  牧流云半天没等到回复,还被狄寒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装束,确认无误后,才疑惑道:“嗯?怎么了吗?”
  片刻后,狄寒垂眸,生硬道:“我是计算机系的,来找时逸。”
  牧流云恍然大悟,笑道:“哦,原来是时逸师弟的朋友啊?真不凑巧啊,他现在还在细胞房里,暂时还出不来,你有什么想要让我转达给他的吗?”
  话语里带着莫名的亲昵。
  狄寒讨厌这种熟络。
  明明他才是时逸最亲密的人。
  狄寒沉默,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说:“……不需要,我等下给他发消息。”
  即使被狄寒故意冷落在一旁,甚至没捞到一句客套的道谢,牧流云依然得体地笑道:“那好吧,有事就按实验室门铃……喏,就在门边上,回见。”
  狄寒转身就走。
  牧流云耸肩,用卡刷开实验室门禁,就当是遇到了一个怪人。
  狄寒没走几步,眼角余光瞥见牧流云进了实验室,便停下脚步,退到隐蔽的角落,看着实验室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即使一个照面,狄寒都能清晰地认识到,他和牧流云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差距大到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方礼貌,友善,温文尔雅,即使被狄寒近乎挑衅般的对待,他仍然不急不躁,始终保持着外在的从容。
  时逸喜欢他吗?
  狄寒不语,黑掉的手机屏幕却反射出他冷漠的脸。
  而他呢?
  沉默寡言,成日里躲在阴影里,甚至连正常的社交都需要时逸辅助。
  狄寒在角落里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最终看到时逸的身影。
  对方从细胞房里出来了,背着包在实验室门口,身边还跟着牧流云。不知道一旁的男人说了什么,时逸被逗笑了,眼睛里都是散落的星星,模样很开心。
  狄寒攥紧拳头,平生第一次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他胸口处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
  自十八岁以来,狄寒就产生了一种没有由来的、如同野兽般的直觉。
  他觉得时逸变了。
  时逸回到家里的时候,狄寒知道他也会敞开心胸,向自己倾诉,在他的世界里发生的点点滴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每当时逸看向自己的时候,对方的眼底除了分享的喜悦,总有自己看不懂的顾虑。
  那些踌躇的思虑像是一个个跳房子的方格,把时逸桎梏在看不见边界的牢笼里。
  狄寒却又无比清晰地知道,那些犹疑与自己有关。因为时逸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实验楼天花板上的声控灯因为没有声音输入而自动熄灭,狄寒迷茫地盯着大理石地板上的纹路。
  ……是他把时逸困住了吗?是他把应该拥有广袤世界的时逸禁锢住了吗?
  倏忽间,狄寒很想治好自己在社交上的障碍。
  他想要再次得到时逸自由的目光,想和对方漫步在广阔天地间,而不是被他一个人拖下深渊。
  狄寒轻轻按压着胸口早已结痂的伤口,又想起了实验室门口听到的流言。
  然后,他开始疑惑,到底什么才算是喜欢。
  狄寒回家后在网上查了许多资料,高分回答里对喜欢的定义和阐释五花八门,有说看到对方就会不自觉微笑的算喜欢,也有说看见对方就会产生生理冲动的算喜欢,还有说即使两个人一整天都腻在一起,回家后,还是会想发消息,互道晚安的算喜欢。
  这些回答不但没有让他厘清“喜欢”的概念,反而让他更加混乱了。
  直到他将目光投向身边唯一的一对情侣,卓澄和程棠糖。
  某次出差,他终于鼓足勇气,问卓澄和程棠糖他们是怎么确定关系的。
  两人诧异,然后相视一笑,问他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狄寒撇开头,神色紧绷,没有回答。
  最终,还是卓澄解答了他的疑问,他腼腆地笑道:“因为我们喜欢彼此啊,所以我们就在一起了,这不是很简单的东西吗?”
  程棠糖挽着她的男朋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神里的甜似乎要化作浓稠的蜂蜜滴落。
  狄寒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两人,随后近乎懵懂地问:“什么是喜欢?”
  卓澄没有立刻给他一个答复,而是思考起来,沉吟片刻才回复道:“你问喜欢啊,这东西有很多表现形式,但每个人都不一样,可能是心跳加速;也可能是有人说是莫名的安心,就像找到了港湾;还有人说是忍不住的关注,总想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我也不能给你一个标准答案。”
  对方所阐释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狄寒蹙眉。
  临走前,程棠糖看着仍有些不知所措的狄寒,说:“狄寒,你与其问我们,你倒不如问问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狄寒沉默,他心里空白一片,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任何想法。
  程棠糖仿佛看穿了狄寒的迷茫,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给他留了最后一个建议。
  “……甚至是,去问能让你思考这个问题的人呢?”
  所以,狄寒问了。
  得到的回复却不是意料之中的任何一种。
  时逸说,他也不知道。
  狄寒迎着时逸那时的眼神,他却分明捕捉到了那目光中不一样的东西。
  谁让时逸有了这样的体验?
  ……是牧流云吗?
  狄寒心中不可避免地焦躁起来,一团无名的火灼烧着他的胸腔。
  但当他望向反光镜,看见后排时逸安静的睡颜时,心里急躁的鼓点却莫名其妙地空了一瞬,焦躁的火星平复下去,随后是长久的安宁。
  至少,时逸现在还在他的身边。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总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
  时逸和狄寒在回家的路上,最终决定还是把小猫给收编了。但因为两人还没给家庭的新成员购置家具,他们手上甚至连猫粮猫砂猫抓板都没有,等到所有的物品准备齐全,他们再将小猫隆重地接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小黑猫被两人寄养进家附近的宠物店。
  被转移到了新的环境,小黑猫好奇地打量着身边各式各样的猫狗。不过没一会,它像是失了兴趣,又颠颠地跑到时逸和狄寒所在的那一面,贴在笼子网面上小声地叫。
  时逸俯身笼子前,隔着铁丝抚摸小猫的头毛:“墨点,你要在这里乖乖的,我们明天就接你回家,好不好?”
  他们在路上就给小黑猫起了名字,叫“墨点”,让小猫跟着墨团姓,也因为它尾巴尖上有一撮白色的毛,像是一滴白色的染料。
  狄寒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时逸逗弄小猫的样子。
  时逸眼角余光注意到狄寒专注的样子,他仿佛看见曾经那个拿着馒头和牛奶喂小猫的男生。
  时逸忽然想起几天前,心理医生还在问他有关狄寒最近在生活上的社交表现。
  问候训练得差不多了,狄寒从最开始每天煎熬地挤出六句话,到现在已经能较为流畅地向他和狄回舟提出自己的要求,进步巨大。
  看到小猫的时候,他就在想,狄寒养了猫之后,他势必要因为小猫不可避免地和外界产生交集,而去和外人打交道,这毫无疑问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治疗的切入点。
  时逸侧目,郑重道:“狄寒,我将墨点全权移交给你照顾,你可以吗?”
  狄寒没有犹豫地回答:“好。”
  时逸笑了笑。
  两人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了。
  两人洗漱完,时逸叫狄寒来自己的房间,拿出许久都没填上另外一笔的《社交障碍康复计划》,开始着墨第二条计划。
  狄寒看他发尖还在滴水,从他身后一边看他写字,一边拿着毛巾给他慢慢地擦头。
  时逸按压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思考着措辞。
  【2.好好照顾,记录养猫的体验,并每个月和身边的人分享你的感受。】
  【*注:“照顾”包括学习猫咪的基础照料知识,猫咪生病时独立带猫去兽医诊所等。】
  时逸力求使用最简洁的话语制定计划,他抬头问狄寒:“你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了吗?”
  狄寒颔首:“嗯。”他用指尖捻起一小撮时逸的发丝,轻轻摩挲,已经干了。
  时逸被他撩头发撩得有些痒,但他不想让对方离开,所以他没动:“就算包括独自一个人去买宠物用品?独自一个人带墨点去按时检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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