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他很快接到郑江同的私人电话,问的是高林军案子的进度。
“原本调查组给出事故定性,我想沈律这边也会少一些麻烦,”郑江同声音沉稳,“现在嘛,我们能做的确实不多,但我在想,这个案子里的关系,反过来是不是也成立?”
在接电话之前,沈启南就已经知道郑江同的意图了。
他说过,给事定性就是给人定责。如果按照同元乙烯的内部调查结果,爆炸的直接原因是人员的误操作,那高林军自然不用承担刑事责任。可现在调查组忽然推迟事故报告的发布,那反过来用高林军这一个点,其实也能试探出一点意思。如果高林军能顺利取保,那同元乙烯这场爆炸事故究竟是伤筋动骨还是自罚三杯,他们自己也就心中有数了。
沈启南握着手机走到窗前,外面晴空碧日,能看到厂区北面爆炸后的一角废墟。
“在我经手之前,高总已经提交过一次取保候审申请,对吗?”他问道。
郑江同说:“对,我当时问过俞律师,他建议我不要抱太大期望,慢慢来可能更好,还对我说了一句话,‘天大地大,死者最大’,毕竟伤亡人数不少,取保也被驳回了。”
沈启南垂下眼眸,并没有说什么。
郑江同适时地停顿片刻,又问道:“我刚才说的,沈律认为有机会吗?”
沈启南说:“可以试试。”
下午他留在同元乙烯,关灼依然没有出现。
沈启南让自己把思绪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按照他的要求,工作组提供了昨天内部会议关于爆炸事故原因的全部材料,沈启南一一检视,又把唐磊请了过来。术业有专攻,他需要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但唐磊似乎有一些心不在焉。
在他第三次没有跟上思路,对提问反应慢半拍的时候,沈启南从文件上方抬起了头。
“啊……不好意思,你是问我那个……高压分离器吗?”
沈启南说:“这个问题你已经回答过了。”
唐磊看着他,眼睛动了动,随后露出一个像是不好意思的表情。
“真对不起,我可能是昨天晚上喝太多了。我这个人酒量特别差,而且喝完酒第二天容易反应不过来,要不我去叫我的同事进来?”
沈启南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很有压迫感。
唐磊越发局促,伸手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眼镜布,把镜片擦了擦,最后下定决心似的,把眼镜重新戴回去。
“我还是去叫个人进来吧,这些专业上的内容他们也能回答。”
在唐磊站起来的时候,沈启南低头,视线落回手中的文件,淡淡地说:“不用了。”
傍晚时他离开同元乙烯,回到酒店。
房间里那半扇被拽下来的纱帘已经被更换成新的,服服帖帖地衬在窗帘之后。
从早上开始,关灼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他的缺席似乎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沈启南看着窗外逐渐沉入黑暗的天空和海水,心想,或许关灼跟孟总请了假。
或许在他昨天晚上把话说到那个程度之后,关灼知难而退了,离开东江了。
第二天沈启南留在酒店房间,看自己带过来的一些法律资料。
下午他去看守所会见高林军。
车和司机都是同元乙烯派的,沈启南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准备把看守所附近一个地图上可以搜索到的地址告知司机。
他一抬头,话还没有说出口,就看到驾驶座上的人。
关灼回过头,对着他笑了笑:“我给你的司机放了个假,你不会介意吧?”
“我介意有用吗?”
关灼看着他,又说:“坐前面?”
沈启南没有理会这一句,转头看向车窗外。
对他这样的表现,关灼好像完全不在意,唇边的笑容反而还变得更加明显。
车子启动,包括酒店在内的楼栋纷纷向后退去,露出不远处的蔚蓝大海。
“是去看守所见高林军吗?”关灼问道。
沈启南仍是看着车窗外,语气不冷不热:“在你给司机放假之前,没有问他目的地么?”
关灼又笑了笑。
“只是确认一下。”他说。
第119章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从酒店到看守所,车程大概需要半小时。
关灼仿佛真的只是代行司机的职责,从出发之后就几乎再没跟沈启南说话,更是跟前天晚上判若两人。
沈启南坐在后座,抿着唇一言不发。
关灼并没有提起那晚的事情,他不知道应该感到放松还是什么。
那叫做冲突还是纠缠,沈启南自己都无法定义。
他的视线落在关灼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些手指在勒住他时爆发出的力量被很好地隐匿起来,就只是,松松地掌控着方向。
行车的轻微噪音里,沈启南移开视线。
港口城市车水马龙。
车窗外很快由高楼大厦换作蓊郁树木,路上的车和人越来越少。
一处十字路口,绿灯变色,车子缓慢减速,在白线之前稳稳停住。
关灼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里面望向沈启南。
“刚才我绕了将近五公里的路,你有没有注意到?”
这句没有上下文的话让沈启南轻轻蹙眉,抬眼看向关灼。
关灼对他笑笑:“你对我是不是太没戒心了?”
他讲得这样自然,不知道是语气,还是这句话里的意思,抑或二者都有,让沈启南再一次觉得,他好像处在某个情绪被激发的边缘。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灼没有回答。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再到下一个路口右转,经过一个长长的下坡,最后停在路边。
看守所就在不远处,但关灼似乎没有让他下车的意思。
到这份上,沈启南也不着急了,他耗得起。
可车厢里的沉默比他设想中要短得多,关灼没有从驾驶座上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温温地看着他,神色柔和,五官英俊,看起来态度特别好。
“前天晚上的事,我道歉。”关灼说。
沈启南没想过关灼说出来的会是这么一句。那刚才说他没戒心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就事论事,从他那晚低头开门到被推进门里,关灼差不多就是悍匪行径,他挣扎成那样都没用,有戒心就行了?
他脸上神色变化,完全不加掩饰,倒像是有一二分被气笑了的意思。
“用不着。”
关灼开口道:“我还没说完。”
沈启南脾气也上来了,点点头:“你说。”
关灼回过头看他,眼神很深。
“我没答应跟你分手,这话的意思是,以后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我跟定你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你都别想跟别人在一起。你没那么容易喜欢上别人,就算有,我也会把你们拆散。”
沈启南半天没说出话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关灼平静地笑了笑:“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如果到最后,你还是不能接受我……”
沈启南气得冷笑:“你要怎么样?”
关灼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脸转了回去,解开中控锁。
过了几秒钟,他才低声说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沈启南气极反而微微点头,唯有呼吸声比平时明显,他看起来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径直开门下车。
关灼坐在车里,目光跟着沈启南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把车停好,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嗡振动,进来一条消息。
看完之后,关灼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给他发消息的人是缪利民的妻子,她说昨天有个警察来医院看望缪利民,还向她询问了一些事情。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的女声偏低,略显气弱。
“喂?关灼?”
“是我。”
“这事儿我应该昨天就跟你说的,但我想着,老缪的案子都好几年了,连那个货车司机都从牢里出来了,那警察也没说什么,我怕打扰你……”女人慢慢地说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关灼说:“没关系,不会打扰我。你慢慢说。”
“好……”女人轻声道,“那个警察是昨天下午过来的,问了我老缪现在的情况,还有当时车祸的事情。我说就是交通肇事,他没说什么。我就问他是不是这案子有什么问题,那个警察也没有回答,最后他问我能不能看看老缪出事前写过的报道。他知道老缪是记者,说想看看他有没有工作笔记之类的……”
“工作笔记?”
“嗯,我一开始没答应,就说我先回家找找,”女人有些迟疑,“今天找出来了,就想来问问你,要不要给他啊?”
缪利民车祸之前手头的大部分材料,关灼都看过,也保存了影印本。他回忆了一下,问她找出来的是哪几本,又问道:“你知道那个警察叫什么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