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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苛求这个,考验人性太深,没有意义。
  沈启南记得他在福利院里的时候,常有一个中年男人来做义工。
  那人似乎事业有成,捐钱捐物从不吝惜,总是带来新的书本、玩具、成箱的牛奶,出钱改善福利院的设施,也能充满耐心地面对有智力障碍、不会说话的小孩,从来笑容满面,有求必应。
  可他也会把自己的独生女带到福利院,在很多小孩的面前,对他女儿说,看看他们,没有爸爸妈妈就会被送到这里,哪能像你一样,过得这么幸福。
  沈启南手里拿着刚拆封的印刷精美的新书,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脸。
  男人当然没有注意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爱怜地为她擦着手。
  沈启南又转头看身边的小孩,智力障碍而直接表现为面容上的缺陷,身体残缺要很努力才能在小椅子上维持平衡坐好,因为患病而过于瘦弱,肩膀都像是托不起脑袋的重量。
  他,她,他们。
  玩得有点脏的脸,嘴唇上面流过鼻涕的印子,吃手,咬指甲,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眼睛看向别处微笑。
  手里的新书坠着沈启南的掌心。
  难道他真能因为这无心而残忍的一句话,在这里有什么反应?
  难道只是因为说了这无心而残忍的一句话,男人捐出的钱物,献过的爱心,给小孩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能一笔抹杀统统作废?
  他不能用圣人的道德来要求别人。
  从那时,沈启南懂得了这一点,从来不会对他人有不切实际的过高期待。
  但是,哪怕他早就清楚知道,此时此刻,面对那个生下他的女人,做到这一点依然很难。
  秦湄不是其他人。不是随便的什么人。
  沈启南不知道,原来心底最深处,对“母亲”这个身份,他有期待。
  如果世界上应该有不顾一切,足以跨越任何困难的,无条件的爱,难道不是母亲对孩子的爱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出现一瞬,沈启南甚至忍不住有点自嘲地笑了。
  他怎么又犯了同样的错误,给一个身份加上那么多崇高的期待?
  是因为他曾跟沈斌一起生活,知道对他抱有期待也没用,还是那份期待早已被挫骨扬灰,彻底不留?转而对从来是以空白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妈妈”,这种期待野火烧不尽,又在他心里面复苏?
  沈启南也记得,自己第一次跟人打架。
  放学路上,有跟他住同一栋楼的孩子嘲笑他,说他是没妈的小孩,有人生没人养。
  这句话让沈启南心底那头猛兽瞬间钻了出来,那不是打架,是拼命。
  那个比他年龄大、块头也大的孩子被他压在地上,完全不能还手。被拉开的时候,因为脱力,他整个人都在无意识地发抖。
  第二天他刚到学校,班上同学看到他,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问他是不是得了红眼病,害怕被他传染。
  因为沈斌,家里没有镜子,沈启南根本看不见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等进了老师的办公室,照了镜子,他才看到自己两只眼睛,眼白部分都是血红血红的。
  打人的时候太过用力,眼球的毛细血管爆了。
  要沈启南承认,对“母亲”这个身份,自己有着期待,真的有一点难。
  这会造成他心理上的虚弱感,所以沈启南才会有点自嘲地笑起来,没办法,动摇他的生存信条了。他这个人一直都是靠自己的。
  好在这情绪反扑只是短短瞬息,他已经把心情收拾好了。
  他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见过多少被遗弃的小孩,也就等同于见过多少遗弃孩子的父母。
  别给这身份擅自加上什么崇高的期待,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面前那一小杯茶已经凉了,沈启南垂眸,看着瓷杯柔润美丽的釉面。
  他刚才的问话很尖锐,但秦湄的回答非常有技巧。
  他问秦湄在家宴上要如何介绍自己的身份,秦湄就回以一句,她需要时间,去找他们之间合适的相处方式。
  两个人都知道,甚至也知道对方知道这一点。
  无论血缘上的链条多么清晰坚固,翻到明面上,他们的关系只会是甲方乙方。
  沈启南也不是真要秦湄承认什么,公布什么,他只是受不了伪善。
  “你要相信我,”秦湄说,“我找你做叶氏的项目,就是想有机会能慢慢接触你。我有我的不自由,到了现在才来找你,确实缺席太多。但我想尽我所能补偿你,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沈启南看着她:“用钱吗?还是叶氏的产业?”
  秦湄摇头:“不要这么看待我。但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帮我,我当然求之不得。你是我的儿子,这一点谁都抹销不了。”
  这话里什么意思已然很清晰,秦湄当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但沈启南也是真的,一点都不稀罕。
  “不必了,”他说,“你也不是那种需要用孩子来延续自身价值的人。”
  在看到秦湄神色变化的时候,他决定单刀直入。
  “我不想跟你再有工作以外的接触,叶氏的整改项目结束,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沈启南声线平稳,讲话的时候始终看着秦湄的眼睛。
  随后,他又很轻地笑了笑,说:“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不愿意我们的关系曝光,你也没什么手段能强迫我。”
  秦湄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是在威胁我吗?还是一定要我登报公告,说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你才会原谅我?”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沈启南认真地说,“你离开沈斌,把我留给他,都是你曾经的选择。我说过,我能理解你的做法。但做出的选择是无法更改的,不是你想补偿我,我就愿意被你补偿。”
  更深的东西,他不想说了。
  “今天我会来见你,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很早就知道沈斌入狱,我被送进了福利院,是吗?”
  一阵坚硬的沉默,几乎有形有质。
  它蒙在秦湄脸上,让这张曾经风华绝代的面容变了颜色。
  “你在怨我没有早一点去找你,是不是?”秦湄望着他,眼睫轻轻地颤动,“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沈启南微微垂眼,打断她:“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上高中的时候因为打人被学校开除的事情吧?”
  秦湄不说话了。
  沈启南继续道:“是你让杜珍如资助我,帮我转学吗?”
  这是个很简单的推论,秦湄和杜珍如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杜珍如要做慈善,什么渠道没有?有大把品学兼优的贫困学生可以让她伸出援手,她的捐款也主要用于在偏远山区修建小学,为什么他所在的福利院可以很精准地出现在杜珍如的视野里?
  他追问道:“是吗?”
  秦湄神色复杂,良久,吐出一句话:“我是给过她一些建议。”
  “那她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吗?”沈启南说。
  几秒钟的对峙后,秦湄的声音骤然提高,撕开所有的平和与从容,带着歇斯底里般的不敢置信砸了过来。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问这些,为了问她?因为杜珍如帮你出钱转学,你就能记这么深,她知道不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你——”
  沈启南轻声地打断了她:“是,那个时候,我真的想过,她会不会是我的亲生母亲。”
  秦湄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你知不知道,是因为我说了,她才会想到给福利院捐款,才会注意到你……”她的声音几乎有些难以为继,“你怎么能……”
  沈启南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他还是不能,像自己以为的那么风轻云淡。
  “现在我知道了。”
  秦湄看着他,眉梢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嘴角用力抿起。那张美丽的脸好像忽然间变了,像一尊经过多年风化的石像,变得脆弱而模糊。
  她声音极低地问:“如果,当年是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
  沈启南垂下眼睛,起身说道:“就这样吧。”
  看他要走,秦湄的目光追来,起身时却不知为何软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沈启南抬手扶住她。
  从他的角度,看不到秦湄的脸。只是掌下透过细腻柔软的衣衫,感觉得到她身体的重量。
  沈启南的目光落在秦湄靠近他胸口的一侧肩膀,继而向上,看到她挽起的头发里有几丝银白,离得远的时候,看不出来。
  他的手臂很稳定,这样的距离关系,似是而非,却终究不是拥抱。
  秦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沈启南等了片刻,松开手,说:“我走了。”
  第103章 买定离手
  他离开叶家大宅时,外面下起一点小雨。
  寒风混着湿凉的水汽覆盖整座城市,街道浮起一层薄雾似的青色,树木和行人都像是洇了水的墨点,在雨丝之中渐渐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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