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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叶书朋的鲁莽行事,大概只是让她不得不把自己的计划稍稍提前而已。
  想到这里,沈启南的嘴角翘起,浮现一个微微的冷笑。
  那天的事情,他不用可以回想也能历历在目。
  不如说是这辈子也忘不掉了。
  在叶书朋撞车之后,赶来的车队并不是他那些惟命是从的跟班和手下,而是秦湄的人。
  叶书朋知道他当天在叶氏的子公司,立刻叫了几辆车在回程的路上堵他,倒也未必是真的想对他怎么样,但这点异动却没逃过秦湄的眼睛。
  只因为叶书朋是直接冲进办公地点问他去向,行事张狂,态度异样,当下就被人汇报到了秦湄那里。
  那位子公司的负责人亲自驱车前来,把他送到了秦湄的宅邸。
  对方不明真相,也不知道他跟叶书朋有什么过节,却很清楚叶书朋的性情,只有他找别人的事,一路上颇为和缓地委婉致歉。
  因为他们被找到时,那现场实在不太好看。
  叶书朋那辆超跑在护栏上撞得不像样子,这自不必说,沈启南的车也遍布刮痕,前车灯撞碎一个,车门凹陷变形。
  这事可大可小,对方言语中的意思,自然是希望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沈启南心里回荡着的只是叶书朋那憎恶又快意的声音。
  叶书朋说,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叫他那一声“大哥”当然算不得错,以后都是一家人,说不定他还得要沈启南这位“大哥”好好关照。
  山道上的车灯由远及近,交织成叶书朋眼瞳中嘲讽的光点。
  “全燕城的律所那么多,叶氏要做刑事合规整改,找哪间律所不行,为什么偏偏找上你沈大律师?”
  他神色挑衅,而沈启南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他根本就不相信叶书朋说的话。
  似是先前撞车的影响,叶书朋忽而弯下腰,干呕了几下才直起身来,望着沈启南,边喘气边笑着说:“你不信啊,那你自己去问她喽?也就是我爸死了,叶氏现在改姓秦了,否则我们那位好妈妈要到什么时候才敢认回你,那就真的不好说了。她可是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你被送进哪家孤儿院,不是照样一次也没有去找过你吗,哈哈哈……”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与刹车声,开关车门的碰撞声,有人走来的脚步声,上前询问他有没有事的说话声,都淡去了。
  沈启南唯一的念头就是荒谬。
  叶书朋站不住,索性向后一仰,坐倒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充满恶意地看着他。
  有人围上来的时候,沈启南的声音依然维持着惯常的冷淡与稳定,他这张八风不动的面具时间长了,早就自然而然,不是那么容易掀下来。
  “我没事,送叶先生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应该是脑震荡。”
  听到他这么说,叶书朋眯着眼睛一笑。
  被人扶着从他身边经过时,叶书朋用仅能二人听到的,耳语般的音量说:“大哥,我是真领你的情啊。”
  叶氏子公司的负责人站在不远处,颇为谨慎而恭敬地接着电话,随后看向沈启南,把他请到了自己的车上。
  那天晚上,沈启南见到了秦湄。
  那是简单干脆的见面,有家庭医生随行,知道沈启南也撞了车,要给他先做一个简单的检查。
  沈启南没有配合的意思,他直视着秦湄,说:“不用。”
  秦湄看着他,很浅地笑了一下,挥手让家庭医生下去了。
  “我先替书朋道歉,这个孩子被我和他爸爸宠坏了。检查还是要做的,”她说,“至于其他事情,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视线交错的瞬间,沈启南仍是面无表情。
  他自己就特别善于在对话里面占据主导权,不会认不出眼前的人更是行家。
  而秦湄望着他的目光是泰然笃定,胸有成竹的,连一丝伪装的遮掩或是悲戚都没有,那也果真契合她的性格。
  后面的对话堪称直白。
  秦湄没有贸然上来,做出试图拉他的手,或是拥抱这之类的动作,她也没有试图阐述亲情,或是思念、歉疚,没有流泪,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场景。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他一定需要亲子鉴定结果才会相信,可以同时找多家机构进行鉴定,她会配合。
  那个瞬间,沈启南意识到,他错估了场景,秦湄其实更像是他此刻的对手。
  他真的输得五体投地。
  最后,秦湄看着他说:“需要时间想一想,是吧,不着急。”
  那时候,沈启南记得自己应该是笑了。
  正如此刻一样。
  海风阴冷得刺骨,他从回忆中醒过神,脸上带着自嘲的笑容。
  按在礁石上的掌心被压出痕迹,他拍了拍手,拂去尘土,转身的时候,忽然被不远处海上一枚极亮的灯光晃了眼睛。
  完全像是探照灯一样雪亮,一瞬间之后追着打在了他的身上。
  沈启南下意识地闭了眼睛,伸手在眼前挡着。
  船越来越近。
  略微的刺痛感中,视野里只有一个背光的身影。
  第88章 明火执仗
  海水和夜晚一样黑,相接处几乎没有分界。
  一辆不起眼的小船航行在漆黑的水上。
  是最普通的那种小渔船,近海渔民圈了水域养殖青口贝,就驾驶这种小船往来海上。
  小船的长度约莫七八米,宽度也仅仅只够三个人并排而坐,内里有许多锈蚀的痕迹。船上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子和成包的防雨布,旁边盘绕着许多粗细不一的麻绳,所有的东西都脏得看不出颜色。
  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安置的座位,关灼就坐在其中一只木箱子上。
  一包防雨布堆在脚下,他腿长,坐在这样的地方很憋屈,只能全程收着膝盖。
  在他身后的船尾处坐着一个瘦小黝黑的男人,脸上手上的皮肤都十分粗糙。他一只手按着船舷,另一只手牢牢地控制着船舵。
  海风咸腥湿冷,无孔不入地包围上来。
  关灼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上船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他身边放着一个大功率的手提式手电筒,是上船前男人给他的,刺眼的光芒能够将船前一小块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但在漆黑的海上依旧显得微茫。
  前面始终是望不穿边际的浓郁黑暗,直到肇宁岛起伏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是一片嶙峋的山形,建筑物群的光芒落在其间。
  黑色的海水粼粼涌动,在即将靠岸接近码头的时候,开船的男人却忽然骂了一声,控制着渔船转了方向,扯着嗓子向关灼解释了几句。
  船上发动机的声音特别大,男人又带着浓重的口音,关灼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们来得太晚,码头已经关闭,只能绕到岛后另一处码头,否则很难找到合适的地方停船上岸。
  关灼又看了一眼时间。
  在发动机单调而持续的响声中,渔船转了方向,跟海岸近乎平行,不远不近地绕着岛,速度也降低了一些。
  近岸全是尖锐的礁石,关灼拨了一下手电筒,让它的光对着海岸线。
  黑色海浪挤入嶙峋礁石的缝隙,顷刻间就撞碎成泡沫,再退回海水之中。
  抬头时就能看到上方的环岛公路,一盏一盏的路灯蜿蜒其上,像漆黑岩石间的一条珠串,雾蒙蒙地发着光。
  关灼收回视线,望着船头,有海水翻起来溅在身上,他也完全不在意。
  自他跟沈启南的那个电话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他听到电话里的广播声音,搜索到了平屿码头。从这里发出的船只有一个目的地,那就是肇宁。
  用不着再找崔天奇确认,关灼对沈启南各种信息的了解让他在看到这个地名的瞬间就意识到,沈启南一定是在这里。
  他今天说什么也要找到他。
  这个念头在关灼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固。
  至于真的见到沈启南之后,要怎么说,怎么做,关灼反而没想过。
  倒是有一两个危险念头难以遏制地出现过,散也散不彻底,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是哪种人。
  关灼收敛着自己的想法,目光从漆黑的海岸线上掠过,忽然停住了。
  海边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几乎像是突然出现在那里似的。
  关灼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钟,提起手边的手电筒,直接照了过去。
  船头,海浪,礁石,全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同光束中心的那个人。
  关灼头也不回地问:“这里可以停船吗?”
  “干什么?”开船的男人大声说道。
  发动机的轰鸣之中,关灼的声音却显得特别清晰。
  “我要下船。”
  男人先是一愣,在弄懂他的意思之后,转头望向岸边,问道:“你要在这下船?不行的,这边都是石头,没有地方让我靠岸,你怎么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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