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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关灼也向那里看了一眼,他的声音漫不经心的。
  “昨天你睡着之后,刘涵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接的。”
  沈启南听出关灼是故意把话断在这里。
  他抬眸望过去:“你怎么说的?”
  关灼说:“我跟刘涵说,你有点不舒服,让我送你回去。”
  这是个很自然的,没什么破绽的说法。
  这样近的距离,沈启南几乎都能从关灼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开始心烦意乱,觉得自己有些冒进,起码……他该穿戴整齐再来问关灼。
  而关灼忽然直起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慢条斯理地说:“你怎么不问了?”
  沈启南还当他在说昨晚他们从年会现场离开,要找借口解释的事。
  “问什么?”
  关灼望着他:“问过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你就不想知道第二次?”
  沈启南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第二次见面,你站在一个自动贩卖机前面,说你要买橙汁,但你的手机没电了。”
  这是沈启南自己都仅有模糊印象的部分。
  但那点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觉随着关灼的话嵌合记忆,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地联系起来,放电影一样出现在沈启南的脑海里。
  安静又喧嚣的夜晚,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停下来的时候,沈启南不明白自动贩卖机的窗口为什么那么亮,琳琅满目,像个万花筒。
  他神智昏沉,喉咙焦渴,忽然很想买一瓶橙汁。
  手机没电了,但他记得自己还有现金。
  他试图把那张钞票塞进去,全然注意不到自己手里捏着的是张信用卡,对准的也不是自动贩卖机的进钞口,而是下面的一道缝隙。
  这种努力徒劳地进行了片刻,有人从旁边走过来。
  “你要买什么?”
  路灯隐没在茂密的树叶之间,只能从间隙漏下一点橙黄色的光。
  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地面,或深或浅,在晚风里摇晃。暮春初夏,风里全是香樟树的味道。
  沈启南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把手里的信用卡递过去,认真地说:“橙汁,谢谢。”
  对方接过,只垂眸看了一眼,嘴角向上一勾。
  沈启南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挡住他的位置,向后退了一步,安静地等着。
  很快出货口里面就传来瓶子砸下来的声音,他看着男人俯身拨开透明的挡板,取出橙汁,拧开瓶盖递到他手边。
  沈启南又说了一声谢谢,拿着橙汁小口地喝,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的卡不要了?”
  他似乎没理解对方是什么意思,转身的时候不小心一步踩空,却没有想象中摔倒的疼痛感。
  他被眼前的男人捞起来,扶稳了。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接连问了几遍,沈启南开始觉得眼前这个人挺烦的,他们素不相识,为什么管这么宽?
  他用了点力气想要摆脱对方,结果人家轻飘飘地一松手,他过犹不及地挥动胳膊,整个身体都失去了重心。
  一瞬间眼前发黑,过量的酒精侵蚀着他的意识,再有知觉的时候,橙汁没有了,他被人背起来。
  那人身上的味道特别清新,不是香水,像是某种衣物洗涤剂的清淡香味。
  沈启南觉得自己可能要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听到那人低声的问话。
  “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么?”
  这个问题像根尖锐的刺,扎进沈启南的身体深处,刺穿血肉。他正在做的是一些从前的自己最瞧不起的行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
  酒精缓解不了什么,只能带来麻痹。
  他的自律,他的坚固,他的意志力,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了,而他甚至说不清这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对他来说,漫长到度日如年的一段时间。
  他开不了车,坐上驾驶座的时候,两只手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闭上眼睛的时候,总有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同他对视。
  在颓然地封闭自我之后,他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那段时间他忙得连轴转,但无济于事,因为他曾经相信的东西,是被自己亲手打破的。
  他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变得强大,就能庇护身边的每个人。
  但现实是,他拯救不了任何人,也拯救不了他自己。
  同样是那个瞬间,沈启南意识到,他终归是沈斌的儿子,他们有着极端相像的部分,根深蒂固地埋伏在骨髓里,是他向来假装看不见。
  他有种迫切的冲动,想通过某种方式毁掉他自己。
  机会近在咫尺。
  从很小的时候,沈启南就见过沈斌和他那些毒友是什么样子,当一种形式的欲望被满足,另一种形式的欲望就会出现。
  他放学回来,跨过地上交叠的肢体,像跨过一些活动着的死尸。
  人与禽兽无异,肮脏,丑陋,腥膻。
  所以被人带进房间的时候,沈启南带着疯狂和歉意混合的汹涌情绪,勾着对方的脖颈,仰起脸吻了上去。
  第81章 交心与易手
  有那么一瞬间,沈启南不确定对方想怎么样。
  他有意紧闭着眼睛,不去看那人的脸,只是不得其法又不管不顾地靠过去,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去避免自己被推开。
  那时候他的神智是模糊的,唯一清楚的就是对自己的厌恶。
  至于那种潜藏于皮肤之下的自毁倾向,像荆棘刺破地面那样,连血带肉地钻出来。
  他没有被拒绝。
  但主导权很快易手。
  后面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沈启南的控制,甚至超出了他可能有的任何想象。
  亲密到极限之后,身体的反应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毛骨悚然。
  那是毫无保留的接触方式。
  他像是从里到外被人翻出来,每一个角落都被触碰和包裹,没有任何逃避、躲藏和抗拒的余地或力气,只能全部打开。
  人在那种时刻无法做出任何矫饰,沈启南闭上眼睛,看见的是他自己的脸。
  那天其实是他们政法大学的同学会。
  同届之中选择进入律所的不多,去做刑辩律师的就更少了,但明面上最热闹的话题人物却是一位刑辩律师。
  那人前不久为一个因故意杀人而入狱近二十年的囚犯洗雪了冤情。
  冤案平反,引发无数人关注,那位刑辩律师也因此名噪一时。
  席间有人过来同沈启南搭话,说这个案子跟他当年做过的覃继锋案还是不太一样。此案是潜逃的真凶在别地因为其他犯罪行为落网,被捕之后扛不住心理压力,在审讯中交代了自己杀人逃亡的旧事。而覃继锋案却是沈启南一点一滴梳理案卷,查证事实,顶着巨大的压力,单枪匹马地翻了案。
  这种话,不同的人说出来是不同的意思。
  而沈启南只是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那人或许是真的喝多了,又涎着笑说:“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二十年,说出来就够吓唬人了,其实跟谁是代理律师有什么关系?你那个案子就吃亏在当事人只坐了四年牢,要是十四年,你想想……”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凑过来要跟沈启南碰杯。
  沈启南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到这时候,看了那人一眼。
  他手腕一倾,把杯里的酒全倒在了烟灰缸里,起身换了张桌子坐。
  在酒局上,沈启南一贯很清醒。席间都是些什么人,他能喝多少酒,又该喝多少酒,对话的内容和对象的选择,他心里都清楚得很。
  但重新落座之后,他来者不拒,谁敬的酒都喝,但不说话,一句都不想说。
  同学聚会结束,别人要送他回去,沈启南拒绝了,看着还是清清淡淡的一个人,其实早就过量了。
  他离开聚会的饭店,走到了街上。
  没方向,没目的,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想看一眼时间,发现手机没电了。
  混合着香樟树味道的晚风是种止痛药,几乎带了些麻醉的效果。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那时以为很远,现在回想起来,一百米,二百米?
  然后他就遇到了关灼。
  视线与回忆交叠,近四年前的关灼与此刻的关灼,两个影像融合在一起。
  那个时候,他的头发比现在要长得多,脑后应该能扎起一个很短的小辫子。
  沈启南承认自己对于留长发的男人会有刻板印象,他自然而然又简单粗暴地认为对方大概从事某种艺术行业,根本想不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而且他喝了那么多的酒,最昏沉的时候,视野里都带着模糊的眩光。
  所以他认不出关灼,算不算是情有可原?
  这个问题刚刚在沈启南心中浮现一秒钟,他紧接着就意识到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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