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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沈启南垂在身侧的手依然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离开公路,沈启南停住了脚步。
  一道长长的防波堤延伸开来,像是手臂,探入海湾,尽头有一个灯塔,不断闪闪烁烁。
  走上防波堤的时候,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能感觉到海水的湿意。
  沈启南开始觉得尽头的灯塔有些刺眼,尽管它不是时时常亮,只是在宁静的黑色海湾中有规律地明灭。
  在看守所时那种突如其来的头痛早就变成一种闷闷的钝痛,在他额角突突地跳,却在潮湿而微咸的海风中逐渐缓解。
  沈启南闭了下眼睛,脚下的步子没停。
  然而他为了克制发抖而攥紧的手忽然被关灼握住。
  “冷吗?”
  关灼的手分开他僵硬的手指,牢固地握着他。
  沈启南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关灼笑起来:“那你闭着眼睛走路,是觉得掉下去的话我肯定能救你上来吗?”
  这句话又让沈启南想到他们没有结果的游泳课。
  还有更多没有结果的东西,像圈套,也像奖赏,他望而却步,告诫自己不该偏离航线。
  “不是。”
  沈启南的否认来得很迟,中间仿佛经过缓慢的思考。
  防波堤并不宽,他们并肩走在上面,两边已经不剩多少空间。
  防浪石密密地堆在下面,黑色和更深的黑色,海浪永不停歇地打过来。
  关灼把沈启南往自己的方向拽过去一点,他的掌心温暖又干燥,没遇到任何抵抗,因此毫不费力。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从看守所出来到现在,你的手一直在发抖?”
  关灼的声音被海风过滤,也渗透进海风,从四面八方围绕着沈启南,瓦解他,重塑他。
  陆地已经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面前和背后都是无限延长的夜晚,天空和海水是同样的沉静黑色。
  此时此刻,好像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启南像被麻醉了一样,又有种莫名的冲动。
  他不是陷入圈套,他是在主动走入那个圈套。
  能打败他的人只有他自己,但真的被打败,也只需要一瞬间。
  他缓慢地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陌生。
  “我以前有一个当事人,他被指控杀人,判处死缓,”停顿片刻,沈启南轻声道,“我帮他翻了案……”
  海风灌进耳朵里,让他分不清那种像是牙齿间衔着沙砾一样的滞涩究竟来源于什么。
  关灼说:“覃继锋?”
  沈启南的眼角极轻微地一颤:“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关灼沉缓地,笃定地看着他:“你最出名的几个案子,我当然都知道。”
  沈启南低着头,一点短促的气音牵动肺腑,像是在笑,又不是笑。
  成功的无罪辩护是刑辩律师的成名利器,要找他的履历,那实在很轻易。
  海浪打在防波堤上的声音周而复始,沈启南的目光凝固在明灭的灯塔上,光痕烙进他的瞳孔。
  关于覃继锋的报道有很多,冤假错案,死缓判决,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每个词都让人触目惊心。
  冤屈洗雪,真凶另有其人,引发的讨论更是铺天盖地。
  有人当作奇情故事来看,唏嘘感慨,有人思考再审程序在设计和运行中的缺陷,有人奔走呼号,呼吁改变错误的司法理念和执法观念,坚持疑罪从无,严禁刑讯逼供,不再“口供至上”,有人痛心疾首,质问迟来的正义究竟还是不是正义。
  人人都在讲自己关心的事,覃继锋宛如成了一个符号。
  媒体很懂人的心理,知道怎么写能吸引更多视线,触动更多内心。
  他们会从很多角度挖掘覃继锋的故事。
  刑讯逼供和疲劳审讯的细节,肉体和精神上遭受的折磨,人的意志和尊严是如何被摧毁。
  因为入狱而分崩离析的家庭,接受不了打击而急病去世的老父,离他而去的妻子,白发苍苍的母亲,还有一个在他入狱时还太过年幼,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的儿子。
  铁窗之内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是如何绝望,又是如何坚持希望。
  但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真实的生活。
  有企业高调宣布,要为覃继锋提供工作,一时间赚足风头,以仁义在当地大大地出了名。
  但重获自由又找到工作的覃继锋很快发现,他并不适应这样的生活。
  他对沈启南笑着说,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跟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大家都想来看他一眼,也有人还是暗暗害怕他,可能只是因为他坐过牢。
  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身上总是会留下难以消除的印记,想要真正地回归社会融入人群,总是很难。
  拿到国家赔偿之后,覃继锋离开了那里,他看到同乡跑长途货运赚了钱,自己也想买一辆大货车。
  拿定主意之后,覃继锋请沈启南出来吃饭。
  沈启南不抽烟,不嗜酒,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爱好,覃继锋想要送礼都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只好定了一家在他认知范围里面最贵的饭店,但到了结账的时候他才发现,沈启南已经结过了。
  沈启南说吃饭可以,没必要来这种地方。
  覃继锋急忙说自己有钱。沈启南知道覃继锋指的是那笔国家赔偿的款项,他说,这笔钱覃继锋若拿得轻松,那确实无所谓,想怎么花都行。
  这话讲得平平淡淡,覃继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这钱不是挣来的,也不是刮彩票那样天上掉馅饼,是他被认定为杀人凶手,受冤屈入狱,蹉跎了近四年人生换来的。
  它不能抵消什么,也不能挽回什么。尽管如此,这依然是他现在手里能抓住的东西,是不容挥霍的。
  覃继锋认真地说:“沈律师,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乱花钱的。”
  沈启南没有再讲其他的话,只让覃继锋到正规的地方买车,货车的保险是重中之重,到时候把合同拿来给他看。
  下一次覃继锋再请他吃饭,地点就换成了街边寻常的大排档。
  这顿饭的性质好像也因此发生了一点变化,不再是答谢的宴请,而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聚会。
  沈启南到的时候,看到覃继锋身边坐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脖子很细,怯生生的,坐在塑料凳子上腿都够不到地面。
  覃继锋在男孩头上撸了一把,笑着说:“这我儿子,叫覃宇星。”
  覃宇星六岁,在最初的陌生之后,他很快变得特别黏覃继锋,而覃继锋也想要补偿过去几年里覃宇星缺失的父爱,对儿子近乎宠溺。
  这是个很容易羞涩的小孩,趴在桌子上,从饮料瓶旁边偷偷看沈启南。
  覃继锋语气很严肃地跟覃宇星说:“这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这句话太重了,沈启南觉得自己只是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
  但覃继锋态度非常强硬,挥着手不听沈启南说话,只是说:“我知道自己的案子想要翻案有多不容易。”
  跑冤枉路,吃闭门羹,那都是最轻的。
  沈启南是单枪匹马,挑战自上而下的整个系统。
  一个冤假错案,后面要牵扯多少人为此负责,有时明知是错,也要将错就错。
  要面临什么样的压力,可想而知。
  就连覃继锋自己都不敢相信,沈启南真的帮他翻了案。
  覃继锋说到后面,眼睛都发红,举起酒瓶喝酒掩饰。
  沈启南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开了一瓶啤酒,倒进面前的玻璃杯里。
  淡黄色酒液,丰厚的白色气泡,杯壁瞬间冷凝出一层雾。
  他跟覃继锋碰了下杯,喝完了里面的酒。
  覃继锋有些惊讶,毕竟上次吃饭时沈启南滴酒不沾,他就以为沈启南不会喝酒。
  沈启南只是笑了笑。
  最后喝多了的人是覃继锋,沈启南仍是一身清清淡淡,面色都没有变几分。
  覃继锋仍在絮叨,讲他跟在同乡的车里走过几趟,路上遇到的各种事情。
  早些年开大货车什么事都能遇到,上车之后除了收费站服务区,其他的地方一概不停车,路上遇到死狗死羊,树枝麻袋的路障,一踩油门碾过去冲过去就行,千万不能停车。
  覃继锋那位同乡跟他说,哪怕是遇到有人拦道,也别停车,谁也不知道路边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人在等着。
  撞死人反正有保险赔,吃官司也不怕。可要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什么都没了。
  覃继锋说:“我不怕吃官司,我认识你呢,你就是最好的刑辩律师!”
  前面的故事,覃继锋口齿不清,讲得颠三倒四,最后这句却清晰坚决,声如洪钟,引得四周不少食客都看过来。
  沈启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不管长途短途,只要开车,就不要喝酒。”
  他把覃继锋和覃宇星送回了家,开门的是覃继锋的母亲,她的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刻,看起来远远要比实际的年龄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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