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关灼的声音十分平静:“也许比起白庆辉,邱天更恨刘金山。”
沈启南眉心一动,眼睛略微睁大了一些。
“我说错了吗?”
“不。”沈启南很轻地否认。
说话间他们走上三楼。
这栋楼很破旧,三楼就是顶层。刘金山家对门那一户似乎无人居住,铁门的缝隙里落满灰尘,门锁处也一片厚重的铁锈。
门外半截通向楼顶的楼梯被木板和铁丝网封闭起来,还加了道门。门上缠着褪色的塑料布,看不到里面,还挂着把锁,钥匙插在上面。
沈启南往那里看了一眼,走到刘金山家的门外。
铁门有很多地方都生锈了,缝隙里还绑着一小段警戒线,里面是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
没有门铃,舒岩直接伸手拍了拍那道铁门。
里面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出现的却不是沈启南从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女孩子,而是一位中年女人。
隔着栅栏似的铁门,她一双眼睛警惕地在三人脸上来回地打量,开口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你们是干什么的?”
沈启南道明来意,但门内的女人听到“律师”二字,倒好像更加戒备了。
她忽然看向舒岩,皱起眉头,大声说道:“我知道,你是那个记者!总来我们这儿打听案子是不是?还没完没了了,快走快走!不接受你的采访!”
舒岩上前一步想要说话,关灼伸手把她拦下了。
沈启南用余光看到,转向门内的女人,重新介绍了自己的来意,口吻仍旧平淡,不见什么起伏。
那女人端详他片刻,也没再驱赶他们,说她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刘凌有基本的自理能力,但无法独立生活,社区的人已经在想办法联系她的亲生母亲,并且每天抽出人手上门看顾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听到有记者在这里了解刘金山的案子就着急,所以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
但听到沈启南的要求,她有一些为难,说要问过自己的领导才行,现在不能让他们进来。
沈启南表情不变,甚至带上了淡淡的礼貌微笑:“可以。”
他没忘记提醒对方,刘凌有智力障碍,又是未成年人,现在她的监护人不在这里,下次见面的时候,除了社区的工作人员,最好也能有残联和妇联的人在场。
这也算是他的行事风格之一,想要别人给自己行方便,就不能给别人找麻烦。
但在离开之前,沈启南脚步停了停,没有直接下楼,而是走到那通向楼顶的半截楼梯前。
他没有动挂在那里的门锁,手指在铁门栏杆处轻轻一拉,门就向外打开了,一大股灰尘冒了出来。
半截楼梯上堆着砖块,垫成水平的状态,上面铺了窄窄的木板,还有褥子。
另一边用木板搭成了个桌子,上下都堆满了杂物。
关灼注意到沈启南的动作,停在楼梯上,问:“怎么了?”
沈启南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到刘金山家门前,再次敲响了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社区的工作人员,她神情警惕,以为他们忽然变卦。
但沈启南开口,问的完全是不相干的事情。
“这个也算是对门这户人家乱搭乱建吧,不需要拆除吗?”
这里本来就是燕城最后一片棚户区,说要拆迁却赶不上好时候,一直拖到现在没了下文,到处都有人乱搭乱建,根本管不过来。
那社区工作人员说:“对门早没人住了,这就是刘金山搭的,让他拆也不拆,里面的东西都是他家的——”
许是因为说到刘金山这个死人,她表情也变了变,没再说话,把里面的木门关上了。
下楼之后,舒岩站在那里叹气:“今天是见不到刘凌了,但是见她有用吗?她是个有智力障碍的孩子,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沈启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关灼看向舒岩:“刘金山家是案发现场,刘凌不能告诉我们的事情,也许可以从其他地方得到答案。”
舒岩拍拍自己手上的灰尘,她刚挨了里面那位社区工作人员劈头盖脸的一顿排揎,却像是习惯了一般,不见神色有异。
她抬头看着沈启南说道:“记者这职业还真是跟你们律师一样,被人误解得太深了。”
片刻后她又自嘲:“还好我现在已经不是记者了。”
舒岩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地从小巷子里回到废品回收站门前。
沈启南说:“这个案子,你还要继续跟进吗?”
舒岩的反应很快:“你是想问我,会不会把邱天的故事继续写出来,还是不想让我继续跟着你们一起办案?”
不等沈启南回答,她就连珠炮一般说道:“好吧,下次肯定会有社区的人陪同,我不是律师,无权参与这个案件,这一点我当然知道。但这个案子,不论什么结果,我都……”
舒岩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沈启南说:“在看守所会见邱天的时候,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他并不是没有反应。”
舒岩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而沈启南扫了眼不断振动的手机屏幕,礼貌地退开,说自己要接一个电话。
他顺着路边走出一小段距离,而关灼一直转头看着他。
“这……这是在安慰我吗?”
听到舒岩的话,关灼的目光从沈启南身上移开,唇边泛起笑意。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舒岩死缠烂打,沈启南就会接下邱天的案子。
“沈律的意思是,不论这个案子结果如何,邱天都会知道你为他做的努力。”
舒岩看了看沈启南,他一手握着手机,依然站得很挺拔,微微地皱着眉,不断跟电话那边的人说着什么。
她忽然向关灼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说:“覃继锋的事情,前段时间我去问了我那个前同事。”
这个名字令关灼敛了笑意,颇为认真地看向舒岩。
“你知道康文中学吗?”舒岩说,“燕城最有名的私立中学,教育水平特别高,当然收费也很高。覃继锋的儿子就在那里上学。他出狱之后拿到了一笔国家赔偿,就用这钱让儿子进了康文读书。但他儿子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学校里。”
“莫名其妙?”
舒岩一副了然的神色,说道:“这当然是康文对外的说法,实际上是死于一场校园暴力,他的同学被认定为杀人凶手,但他只有十三岁,不用承担刑事责任,家里面又很有势力——所以,差不多等于什么事都没有,没过多久就回去上课了。后来覃继锋混入康文中学,他杀了那个孩子,以血还血,然后自杀了。”
沉默片刻,她又说:“我那个同事之前说这件事他不清楚,其实是托辞,有的学生家长很有能量,他不想得罪。但在我的追问之下,他还是告诉了我。”
关灼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三年多以前,到现在快要四年了吧。”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舒岩又看了一眼沈启南,他已经挂断电话,向这边走来。
停留在她心里的疑问没有时间说出口了,舒岩语速很快地说:“我们那个等价交换,你帮我,我也帮你,就这么简单。”
说完,她对着走过来的沈启南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你们在说什么?”
关灼笑了笑:“她不理解你为什么忽然同意接下邱天的案子。”
沈启南的口吻一如往常,又独裁又冷淡:“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关灼看着沈启南,“我猜不透你的心思。”
这句话像玩笑不是玩笑,似认真又不认真,踩在一个微妙的边界上,左摇右摆,捉摸不住。
沈启南不由得看了一眼关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没办法问。
可关灼的表现十分自然,不怕他看。
“她还说下次就不跟我们一起来刘金山家了,但这个案子,她还是想知道我们的进展,到什么范围,什么程度,你来定。”
沈启南微微挑起眉,不认为舒岩会安心等着什么都不做。
他有自己的一套看人标准,舒岩就是那种不怕做错只怕不做,要把一切主动性抓在手里的人,从她用尽各种办法接触他,请他接下邱天的案子就能看得出来。
事实也真如他所料,舒岩重看了先前所有从邱天那里得到的素材,把邱天提到的人和事巨细靡遗地重新梳理一遍。
邱天在废品回收站里干了好几个月的活,他性格孤僻,但对陌生人其实很有礼貌,时间长了,这一片也有不少商贩和住户认熟了他的脸。
舒岩不厌其烦地找到这些人一一走访,意外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邱天配过一把刘金山家的钥匙。
第64章 残酷天真
向舒岩提供信息的是一个在附近配钥匙的老头。
老头姓李,在这片棚户区生活了大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