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张亚齐这才收回目光,望向孙嘉琳:“你认识施律师?”
“也……也算不上认识吧,”孙嘉琳的脸还红着,整个人晕陶陶的,“我本科的时候在律所实习,跟当时带我的律师去法院开庭,对方请的就是施律师。”
那是一个离婚官司,孙嘉琳这边的当事人是男方,最终法院支持了女方那边关于财产分割的大部分请求,就案子而言,是这边输了。
男方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不少,见案子输了,从法庭出来,站在走廊上就开始骂人。
带孙嘉琳的那个律师把她推出去扛雷,孙嘉琳被骂得欲哭无泪。
最后还是施扬提醒了一下法官,有法警过来让她们注意,男方的那些亲戚这才放过孙嘉琳。
她精神都有点恍惚了,走出法院的时候却被施扬叫住。
法院大厅一角的安静处,施扬问她:“你是律所的实习生吗?”
孙嘉琳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施扬微笑道:“我看带你的是个男律师,可能注意不到这一点。开庭的时候最好不要穿这样无袖的裙子,下摆的长度也有点短了。有些开明的法官不会在意,但有一些法官也许会觉得你的着装不够庄重。”
孙嘉琳低头看自己的裙子,一双膝盖都露在外面,脸红了。
“这样就算是不庄重吗?”
话一出口孙嘉琳才觉得有点不对,像是她不知好歹,被好意指点了还要反驳。
可施扬不以为忤,反而淡淡笑着看了她一眼:“当你还不是规则的制定者的时候,可以不按规则做事,但不能改变他人根据规则衍生的看法。”
孙嘉琳还在细思这句话,施扬已经要走了。
她说:“别害怕被当事人家属骂,工作加油!”
几个人还在等孙嘉琳继续讲她是怎么认识施律师的,孙嘉琳却不说了,扬起眉梢,潇洒地一挥手,起身要下楼去买咖啡:“说了不算认识,就开完庭指点过我几句。”
无事不登三宝殿,办公室里,施扬开门见山,想请沈启南做一个案子。
施扬是做婚姻家事领域的,就算要合作,沈启南也想不到会有什么案件让她向自己邀约。
“你就当帮帮忙,好歹先见见这个人,”施扬脸上笑容的弧度丝毫不变,“我就要你一句话。”
做律师做到沈启南这个层级,是他选择案子,不想接的都可以不接。
但以前一个案子里面,施扬帮过他一点小忙。能劳动她亲自找过来,要么是案子特别难,要么是人情推不掉。沈启南想了想,开口道:“你先介绍一下是什么类型的案子吧。”
沈启南言出必行,有这句话,就等于是答应了。
施扬微微一笑,向他简单介绍案情。
来找她的人叫做任巍,是个头衔一大堆的书法大家。
此人的婚姻经历颇为复杂,而结婚离婚总少不了财产问题。任巍二婚离婚分割财产,三婚婚前拟定协议,全是施扬做的。
他明年就要七十岁,基础病也有不少,开始考虑身后事,几次修改遗嘱,也都是找了施扬。
最近,他女儿任婷跳江自杀了。
任婷有一个相恋十年的男朋友。自杀之前,她站在跨江大桥上打电话报警,说被男友多次家暴,不想活了,又给自己的父亲打去一个电话,之后就丢掉手机,翻过栏杆,跳进了江里。
人死了,任巍一定要追究女儿男朋友的责任。
可家暴一事口说无凭,没有证据。任婷的尸首被打捞上来之后做了尸检,并无其他伤痕,她是自杀跳江,溺水而死,当时桥上有车驶过,行车记录仪恰好拍到了她跳江的一瞬间,任婷头都没回,特别决绝。
警察把任婷的男朋友叫去问过几次话,但最终还是没有立案。
“家暴?”沈启南沉吟片刻,“他想以任婷遭受虐待为由,提起刑事自诉?”
自诉案件是相对于公诉案件而言的。
一般的刑事案件由公安机关侦查,检察院提起公诉,但有几类案件属于告诉才处理,被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虐待罪就属于其中之一。
“对,”施扬说,“不过有一个问题,任婷和她男朋友分分合合,但一直没有领过结婚证。”
虐待罪的行为主体仅限于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非家庭成员之间的虐待行为,不构成此罪。可任婷和她男友没有进行过婚姻登记,就不是夫妻。
施扬说:“我知道这案子不好做,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
这个案子的确不是沈启南平时常做的那一类,但也就未必十分难做。
他向施扬定了跟任巍的约见时间,施扬见他答应,眉梢眼角笑意更深,说:“这次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启南淡淡一笑:“免了。”
不过说到那位书法家,施扬的神色间却带上一点不太好说的味道:“这个人很守旧,也有点难沟通,见了面你就知道我的意思。”
倒是沈启南送施扬出去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刑事部的年轻律师们,略带遗憾地说:“可惜没见到你那个实习律师呢。”
“你说关灼?”沈启南微微挑起眉,不解一个实习律师怎么让施扬也记住了。
施扬神色灵动地一笑:“听我助理说,他长得特别帅。”
上一秒还谈公事,下一秒就说到这个,沈启南有些无奈地错开眼神,不置可否。
施扬说:“我助理知道我要来找你谈案子,还想跟过来看看呢。让我批评了,这家伙心思不在工作上,光想着来看帅哥。我替她看!”
沈启南说:“你要真想看,我现在把他叫来。”
“算了算了,开玩笑的,”施扬大笑着挥手告别,“就是从来没见过你带实习律师,特别好奇是什么样的人才入得了你的眼。”
第38章 配合与否
跟任巍第一次见面,沈启南就明白了施扬说他这个人不好沟通是什么意思。
这一家三口,两个人落在地上,一个人飘在天上。
落在地上的是任巍的大儿子任凯,他年近四十,头发尚且茂密,肚子已经微凸,戴一副金丝眼镜,手上挂着一串檀木,文化人的谈吐,生意人的眼睛。
还有任巍的三婚妻子,她看起来竟然跟任凯差不多大,满头乌发,模样和穿着都非常朴素,但皮肤很白,坐在会议室里,像是脸上随时追了一盏灯。
飘在天上的自然就是任巍了。
他高且瘦,须发皆白,除了一双精光外露的眼睛,整个人有点像是拿木头刻出来的,感觉特别硬。
人是施扬领来的,她自然也陪同了这第一次会见。
见面之前,施扬来沈启南这里敲过边鼓。
任巍老夫少妻,那三婚妻子以前还是他家里的住家保姆,说出去不好听,摆出来不好看,所以最忌讳人家说这个,谈案子的时候最好不要提及。
事情都做了,但不许人说。
施扬做婚姻家事案件的,跟诸如此类的人打交道太多,虚伪二字是不便提的,只微笑道,大书法家,要面子的。
之所以要强调一下任巍的家庭构成,是因为任婷生前跟家中关系恶劣。
她跟任凯是一母同胞,由任巍的原配妻子所生。
但任婷十几岁的时候,她生母就去世了,没过多久任巍娶了第二任妻子进门,任婷无法接受,一直保持着脱离家庭的状态,跟任巍水火不容。
她是个挺有名气的画家,在小圈子里很受追捧,一幅画价值不菲。
至于她的男友赵博文,连大学都没上过,一开始只是美院里的一个人体模特。
他跟任婷在课上认识,后来二人谈起了恋爱。
任婷越来越有名气,但她只爱画画,不喜欢接触太商业的东西,赵博文就慢慢成了任婷的经纪人。
两个人感情分分合合,经济上倒是一直绑定的。
关灼注意到,从进会议室到现在,差不多只有施扬在说话。
任巍坐在儿子和妻子的正中间,一直不言不语地打量着沈启南,神情特别威严,目光之中压迫感十足。
沈启南好似浑然未觉,看向一旁正在给任巍三人倒水的孙嘉琳。
他淡淡地问:“行政的人呢?”
至臻的行政做得很规范,有专门的接待人员。他养着团队里这些年轻律师,不是让他们给人端茶倒水的。
孙嘉琳动作一滞。
她是先前看到施扬引着人过来,一时没找到那间约好的会议室,这才主动凑上去带路的。
这案子原本就没她什么事儿,这时候还留在会议室里,就有点不太合适了。
跟刑事部的其他年轻律师一样,孙嘉琳对沈启南的敬畏根深蒂固,这时候看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就有点心慌手抖,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恰好那位任太太伸头往杯里一看,张口就说:“美女,我家老爷子不喝外面的茶,麻烦你给换成一杯热水,谢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