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竞霄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落,眼神里全是不服,嘴唇动了动,却没敢顶撞。
伍文涛又转向叶枝迎:“还有你,叶枝迎,你的移动呢?你的覆盖呢?我知道你情况特殊,但既然站在场上,就得想办法,光动嘴皮子有什么用?”
叶枝迎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和竞霄一样,绷着脸没有顶撞。
他知道让自己继续训练,想办法促成和搭档的磨合,伍指导的压力也很大。
“看看你们什么样子。”伍文涛把记录板摔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最基本的配合都没有,默契度为负,照这样下去,别说比赛,队内对抗你们都撑不过一局。浪费时间浪费天赋。”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单打羽毛球队员,转型双打成为搭档本来就需要长时间的磨合,现在的情况不怪他们。
可……可谁也不确定叶枝迎将来如何?
叶枝迎为了继续训练比赛,和队里签了免责协议,意思是他出任何事情,都和队里的决策没关系。话是这么说,他们难道真的那么狠心?
还有竞霄,让他从更擅长的单打转型双打,万一没成果,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耽误好苗子么。
伍文涛干脆挥手指向场馆大门:“今天的合练到此为止,你们两个,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回去各自写一份训练总结,明天早上交给我,写不清楚就别想摸球拍。”
训练馆里其他正在训练的队员,早就悄摸放缓了动作,有些胆子大的,还偷偷摸摸看过来。
竞霄踢了一脚场边的球框,框身晃了晃,里面的球倒是没掉出来一颗。
也不知道踢了一脚解气没,反正是又弯下腰,把场地上几个打过的羽毛球捡起来,放回球框。然后他看也没看叶枝迎和伍文涛,头也不回地去了更衣室,背影都冒火星。
活都被干完了,叶枝迎无事可做,不想去给伍文涛的火继续添柴,索性拿起自己的毛巾和水瓶,也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通道口,训练馆里才像解冻一样,逐渐恢复了声响,其中还夹杂着止不住的议论。
“我的天,伍导发这么大火。”
“他俩真是一点都不搭啊,太可怕了。”
“听说签了协议才让练的,这……悬啊。”
……
“哐当——”
竞霄用力推开门,声响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荡。他拽下脖子上湿透的毛巾,扔进自己的衣柜里。
刚才的练习,他不仅打得不好,还被教练骂了,打球至今,没有过如此挫败的时刻。
不,有的,输给叶枝迎的那一次。
现在又是和叶枝迎一起。
为什么和叶枝迎有关的事,总是会打乱他的节奏?
叶枝迎在他身后进来,动作比他慢很多,也更轻,还反手关上了门。
两人谁也没看谁,更衣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衣柜开合的声音。
叶枝迎的沉默让竞霄更觉烦躁,用力扯着手中运动服外套的拉链,好像跟那东西有仇一样。
拉链也不给他好脸色,直接卡顿罢工。
“刺啦——”竞霄竟然把拉链头生生拽脱了线。
叶枝迎终于理他了,开口却是:“你闹够了没?”
他已经换下湿透的上衣,背对着人,一边说话一边拿出干净的队服。清瘦的脊背,线条分明,动作间肩胛骨变成摆动的翅膀,毫无遮挡的暴露在竞霄眼前。
竞霄盯着他的身体,觉得他好瘦弱,分明穿着衣服看起来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么瘦?好像他用点力,就能把这具身体折断似的。
叶枝迎穿衣服的动作很快,衣服隔绝了竞霄的偷窥。
他们目光相对,竞霄心虚地反驳:“要不是你那么慢,要不是你那些破规矩,我们会打成这样,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所以,全是我的错?”叶枝迎的眼睛黑沉沉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竞霄。
明明他更瘦弱,脸色更差,可这一步却让竞霄绷紧了身体,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难道不是吗?!”他硬撑气势,以至于变成虚张声势。
这是叶枝迎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强势,展现身为年长者的压迫感。
他们之间,有着六岁的差距,六年,是竞霄暂时无法逾越的经验和心智上的鸿沟。
“你的网前扑杀不考虑后续,你的回撤路线毫无规律,你的视野里根本没有搭档。”叶枝迎一字一句,“是我让你这样打的吗?竞霄。”
他又向前一步。
竞霄喉结滚动,被逼得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衣柜门。
“你……”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更深层次的,害怕被否定,尤其是被叶枝迎否定的恐慌掐住了他。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极了!
第8章 没有第二个选择
竞霄想反驳,可是搜刮了脑海中所有能说得话,却发现叶枝迎的指责,他一句也反驳不了。
“你……你就是个……”他口不择言,又要用伤人的话保护自己,想把逼得自己无处可退的人推开。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叶枝迎突然伸出手,拽住了他汗湿的衣领,力道很大,完全不像有病在身。
竞霄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被迫低下头,惊慌失措的脸,撞进叶枝迎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好似有一团火,烧得他心脏发紧。
“闭嘴。”叶枝迎很凶,可是仔细听,他的声音是带颤的,“听着,竞霄,我不管你现在有多不服,多讨厌我,或者觉得我让你丢人,但现在站在你搭档位置上的人,还是我。”
竞霄一时忘了挣扎,领口被紧紧抓着的束缚感,居然神奇地压下了一些他四处冲撞的暴躁。
他闻到了叶枝迎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汗水的气息,还有一种,让他感到热血沸腾的东西,他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
平心而论,叶枝迎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在被叶国栋高压训练的那几年里,甚至连脾气都没有,可最近,他总是很想发泄。
比赛的失利,未知的身体,都让他感到烦躁。但克制多年,他也最清楚情绪是多无用的东西。
再说了,现在的这一切,能怪谁?
怪自己怪别人都像无理取闹,那不是一个成年人该做的事。
转型双打,可以。和竞霄搭档,可以。
叶枝迎接受了所有他并不是很想要的结果,他已经做出如此多退步,竞霄却不肯配合。
这个预备队的,输给过他的,心智还不成熟的人,居然拿着他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来为所欲为。
实在是……无法忍受。
“伍指导的话你听到了?写总结。这是第一步,下一次,下下次,如果我们还这样。”
叶枝迎向前靠了靠,呼吸打在竞霄的脸上,“你觉得,被放弃的会是谁?我们两个,我,还有你,都会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从这里丢出去。你想吗?”
被丢掉……
竞霄脑海中闪过他的旧书包,小小一个,装着他全部的行李,从外婆身边,到母亲身边,再到父亲身边,最后进了省队,又是国家队。
张永平说,他可以把国家队当作他的家。
可是随时会被丢出去的地方,是家吗?
人生十八年,他一直被丢来丢去。
叶枝迎手上的力道紧了紧,脖颈间的束缚感更加强烈,“你可以继续讨厌我,但你必须学会怎么和我配合打球,没有第二个选择。”
竞霄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是苍白美丽的,也是疯狂强大的。他所有的暴躁,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慌,都迅速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从未体会过的,被抓住的错觉。
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时刻,有一根坚硬的锁链,缠上了他的腰。太紧了,他被勒得生疼,可是这种疼痛也告诉他,你不会被卷走,只要你别乱动,跟着这根锁链走。
复杂混乱的情绪在空旷无人的更衣间内碰撞着。
半晌后,竞霄挥开了叶枝迎的手,他分明没有使多大的力,可被挥开的人还是晃了晃,扶住旁边的衣柜才站稳。
两人谁也不看谁,都憋着一股气。
竞霄没有搬出他的歪理来反驳,安静地站着,叶枝迎也不想和他闹得太难看,整理了一下稍微有点乱的衣服,说:“如果你还想打下去,就只能听我的。”
说罢,他伸出胳膊,越过竞霄的头,拿出柜子里面干净的衣服,抵在竞霄胸口:“换好衣服,回去写总结。”
竞霄被动地接住衣服,不至于让它掉到地上。
看他配合,叶枝迎放下心,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光线涌入又消失。
门轻轻闭合。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更衣室内,竞霄靠着衣柜,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