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走回吧台,把酒杯放下,又拿出醒酒器,将剩余的酒倒进去,动作不紧不慢。“是不是觉得,我跟你以前想的……不太一样?”他问,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懒散的调子。
  温夜澜诚实地点了点头。
  裴俨笑了笑,重新拿起酒杯,走回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酒慢慢喝,故事……可以慢慢讲。”
  温夜澜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小口抿了一下红酒,醇香微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温夜澜组织着语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手段强硬是因为环境,商场就是那样?”
  “嗯。”裴俨靠在沙发里,长腿舒展,“裴家的生意做得不小,盯着的人也多。我接手得早,二十出头就被我爸扔进集团最复杂的部门磨炼。那里头,老狐狸多得是,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捅刀子的手段层出不穷。你不够狠,不够快,不够决断,明天可能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那种地方,讲温情,讲退让,就是自寻死路。”
  他转动着酒杯,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在回忆那些并不轻松的过往。“时间长了,这种行事方式就成了习惯。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怎么用最有效、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掉,扫清障碍。可能……确实会显得不近人情。”
  他看向温夜澜,眼神变得认真:“但温夜澜,你得知道,那是对外人,对竞争对手,对商场上的规则。对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不是想对你用那些手段。我只是……习惯了那种思维模式。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看到你受欺负,我就想立刻把那些让你难受的人和事都清理干净,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环境。可能方式确实激烈了点,没考虑到你的感受,让你觉得害怕,或者被冒犯。这是我的问题。”
  “我没有……觉得被冒犯。”温夜澜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只是不太习惯。”不习惯有人这样不计代价、不问后果地为他出头,不习惯这种近乎蛮横的保护。
  “不习惯没关系。”裴俨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们可以慢慢来。你可以告诉我,哪些方式你不喜欢,哪些事情让你不舒服。我尽量改。”
  温夜澜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过年前就回去”,或许也带着某种试探,在给自己留后路。而裴俨没有生气,没有强行挽留,而是用这种方式,向他坦诚相待。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裴俨看温夜澜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紧绷,便又起了话头,语气轻松了些:“还想听点什么?比如……我小时候的糗事?”
  温夜澜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他确实对裴俨的过去产生了好奇。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童年苍白得像一张纸,除了孤寂、忽视和偶尔的恶意,几乎没有留下什么鲜亮的、有趣的色彩。
  听别人讲述一个截然不同的、热闹的童年,对他而言,有种陌生的吸引力。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第34章
  裴俨的笑意直达眼底, 开始回忆:“我想想啊……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特别皮。我家后院那时候有个挺大的锦鲤池,养了不少名贵品种。我那时候迷上钓鱼, 可家里不让去外面河边,我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家鱼池上。”
  温夜澜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缩小版的、调皮捣蛋的裴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我偷偷把我爸一根挺高级的钓竿给拆了,自己捣鼓了半天,做了个简易钓竿, 用饼干屑当饵。”裴俨说着, 自己也笑了起来,“结果你还真别说,真有傻鱼上钩。我费了老大劲, 钓上来一条快一手臂长的红白锦鲤,可给我得意坏了。”
  “然后呢?”温夜澜忍不住问。
  “然后?”裴俨耸耸肩, “然后就被逮了个正着。我妈正好从客厅窗户看到,又好气又好笑。那条鱼被小心翼翼放回去了, 倒是没死。不过我被我爸拎着耳朵教训了一顿。”
  温夜澜听着,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虽然被罚、但依然鲜活顽劣的小男孩形象。这种因为淘气而被长辈教训的经历, 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他的错误是不被允许, 或者直接被漠视的。
  “还有一次,”裴俨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大概是小学四年级?学校组织野营, 去郊区。晚上大家围着篝火讲故事,轮到我的时候, 我把我爸以前在非洲拍野生动物时遇到的惊险事儿,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什么差点被狮子追啊,躲在山洞里过夜啊……把一帮同学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老师都听入迷了。”
  “后来呢?”温夜澜听得有些入神。
  “后来?”裴俨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后来有个同学回家跟他爸说了,他爸正好跟我爸有生意往来,聚餐的时候就当笑话提了。结果我爸一听,就知道是我编的。回去问我,我还嘴硬,说就是真的。结果我爸把他当年拍的、无比平淡无奇的考察纪录片找出来给我看……啧,当场拆穿,又是一顿数落,说我吹牛不打草稿。”
  他说着这些糗事,脸上却没有多少懊恼,反而带着一种对往事的怀念和淡淡的笑意。那是一个被爱着、被关注着、即便犯错也会被认真对待的童年。
  温夜澜静静听着,心里那份悄然滋生的羡慕,越来越清晰。他试图去想象那种热闹,那种顽皮,那种可以被包容的童年,以及那种来自父母的、带着无奈的关怀。
  他发现自己听得越来越认真,身体也不自觉地朝着裴俨的方向微微倾斜,仿佛想听得更清楚些。手里的红酒忘了喝,只是无意识地握着。
  裴俨注意到了他这些小动作,心里软成一片。他看得出,温夜澜是真的在听,而且听进去了。这让他讲述的兴致更高了些,又挑了几件不算太出格但足够有趣的童年往事说了。
  比如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得鼻青脸肿却死活不肯让人扶。
  为了赢一个模型比赛,熬夜拼装结果在课堂上睡着被老师点名。
  青春期时偷偷模仿电影里的男主角打扮,结果被林墨他们笑话了好几天……
  他的叙述并不华丽,但细节生动,带着那个年龄特有的莽撞和天真。温夜澜听得入了迷,那些画面在他贫瘠的想象里逐渐有了颜色和声音。他透过这些故事,窥见了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热闹而完整的世界。
  当裴俨讲到某个特别滑稽的片段时,温夜澜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虽然立刻抿住了嘴,但眼底残留的笑意却没逃过裴俨的眼睛。
  裴俨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停了下来,看着温夜澜。
  温夜澜还沉浸在刚刚那个故事带来的轻松氛围里,见裴俨停下,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他,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和一丝询问。
  “怎么了?”温夜澜问。
  裴俨摇摇头,声音放得更柔:“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多笑笑。”
  温夜澜的脸颊倏地染上一层薄红。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酒杯,有些不自在。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延续这份难得放松的气氛,温夜澜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等一下。”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在裴俨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快步走向客卧。没过多久,他抱着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棕色毛绒熊走了回来。玩偶很大,几乎把他上半身都挡住了,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和微红的耳尖。
  他走回沙发边,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抱着熊,在靠近裴俨这一侧的沙发扶手边坐下,然后把自己和熊一起陷进了柔软的沙发垫里。他把熊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熊的头顶,只露出一小半脸,视线低垂,手指揪着熊耳朵上短短的绒毛。
  这个举动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和寻求安全感的意味,与他平日清冷的形象反差极大,却奇异地自然。裴俨看着,只觉得心尖那点柔软无限扩大,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反应,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放松地靠在沙发里。
  温夜澜抱着熊,安静地窝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小时候……没人给我讲过这些。”
  裴俨心口微微一窒。
  温夜澜继续低声说,像是在对熊说:“也没有人……跟我讲过童话故事。我……好像没有童年这种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让听的人无比揪心。
  他试着去理解裴俨描述的那些热闹、淘气、被关注的感觉,但很困难。他的记忆底色是灰暗的。空荡荡的大房子,父母忙碌或冷漠的背影,哥哥带着优越感的排挤,独自被反锁在房间里的漫长下午,还有那些带着恶意的朋友和最终伤他至深的对象……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有趣的、可以笑着回忆的过往。
  所以,他听裴俨讲那些事时,才会那么认真,那么努力地去想象。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甚至难以真切理解的一种人生体验。
  裴俨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一句低沉而郑重的:“以后,我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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