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这么一紧张,便下意识按了右键,把手机黑屏了。
谢庭照只看到了浮光掠影般的照片一角,此刻对着黑色的手机屏幕,有一瞬间的沉默。
但他随即便重新回到了原位置,对着庄思洱轻轻挑了挑眉:
“不能给我看吗,哥哥。”
庄思洱口干舌燥,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但偏偏就是觉得自己一步错步步错。
他硬着头皮把已经开启了免打扰模式的手机塞进了口袋,同时不动声色地朝另一侧挪了一下椅子,好与谢庭照从那种不清不楚、看起来跟普通兄弟之间毫无关联的怪异氛围中分开。
“没……没什么好看的,他们闲的没事,从后面偷拍了两张照片。”庄思洱把自己挪远了一些之后又觉得很心虚,不敢看谢庭照的眼睛。“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在学校公共场合别叫我哥哥吗?”
谢庭照微微垂下眼皮,用分辨不出情绪的眸光缓缓描摹他明显因为不适应而有些紧绷的轮廓。
过了半晌,他才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声说:
“好吧,我忘了。可是叫别的称呼我都不适应,要不你给我提供一个新的选择?”
庄思洱心不在焉,心里只紧锣密鼓地盘算着一会该怎么向全天下已经自顾自吃起了瓜的朋友们解释自己跟谢庭照之间的关系简直不要太清白。
他没工夫细想这个,因此只是略有些敷衍地回答道: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直接喊我名字。”
谢庭照瞳孔动了动,目光又暗下去几分,只是藏在夜色里并不明晰,庄思洱也并没有注意。
他只是觉得身边那人在听见这个答案之后沉默的时间似乎比以往都要更久一些,最后问了一个让他百分之一万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
“孟迟……他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庄思洱愣了足足三秒,然后难以置信地将僵硬目光挪动到他的脸上。
他并没有从谢庭照表情里看出哪怕一丁点开玩笑的意思,恰恰相反的是,对方简直认真地有些可怕。
庄思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比方才更紧张了。他完全进入了戒备状态:
“孟迟?你问他干什么?”
谢庭照的腰背挺直,切割着光源的下颌同样有些紧绷着。他的回答并不让庄思洱信服:
“不干什么,只是想知道而已。”
庄思洱觉得自己所有思绪都打结成了无从分辨的一团。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听到孟迟这个本以为会从此以后与自己再无关联的名字从谢庭照口中说出来,更没想到谢庭照在提及自己不堪的前男友时,会采用这样一种平静的态度。
庄思洱的心脏在胸腔里很快又很沉重地搏动着,说出来的话因为口干舌燥也显得很勉强。他佯装冷硬地说:
“你不用知道这个,我跟他已经结束了。”
谢庭照看着他勉力招架也许他已经听到了庄思洱杂乱无章的心跳,因此他没有知难而退,而是聪明而残忍地选择了不依不饶。
“可是我想知道。”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像叔叔阿姨一样,叫你小洱吧?”
两人之间的短暂沉默弥漫着虚无的夜色,被背景音里新一个节目庸俗而热烈的鼓点慢慢填充。
庄思洱的心跳震得他自己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没有被给予更多反应时间,他听见谢庭照说:
“同样都是对你来说很珍贵亲密的人,为什么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喊你的昵称,但我却连一个哥哥都喊不得?”
庄思洱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驳,但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根本就不一样吗?可谢庭照说的没错,他作为弟弟和竹马的身份对自己而言与男朋友相比同样重要,甚至要更重要,因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切断一段感情,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把已经填充了自己整整二十一年生命的谢庭照给分割出去。
无论用任何理由,任何方式,任何手段,都不可能。
第23章 从不失约的人
庄思洱的喉结上下滚动一阵,被谢庭照的咄咄逼人给堵进了死胡同。
他应该回答什么?他能够回答什么?
谢庭照用黑得发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明明坐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却给庄思洱一种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缓缓逼近过来的错觉。
谢庭照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比他高上不少,垂下眼睑瞥下来的时候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庄思洱紧张更甚。
庄思洱承认自己彻底输了。
一败涂地的那种。
“……算了。”他很狼狈地躲开谢庭照的视线,躲开那人瞳孔里带着危险意味的冰冷执着,躲开让他不寒而栗的侵略性,躲开那明晃晃的、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不属于一个弟弟对哥哥应有的神情。
“你随便叫吧,我管不了你了。”
庄思洱声音很小,说完之后自己又感到很挫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失败的家长,虽然有心想要继续维持作为一个监护人的尊严,但却面对因为青春期到来而变得寡言固执的孩子束手无措。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方离开自己设定好的那条安全轨道,走向让他感到恐惧的陌生荒野。
庄思洱讨厌这种未知的感觉,因为谢庭照上大学之后这短短半个月里两人之间明显无比别扭的相处模式而束手束脚。
但他别无他法,因为发现自己没有权限改变。
谢庭照安静地看着他,倒影着月光闪烁的瞳孔里没有笑意。他注视了自己节节败退的哥哥许久,然后宽宏大量地选择了与对方各退一步。
“我会尊重你的意愿。”谢庭照很温和地说,“如果你不希望我在公共场合叫你某些称呼,那么我就会尽力去规避,直到你改变想法为止。”
庄思洱察觉到他的让步,下意识想要松一口气。
但他尝试了一会,片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胸腔仍然被一口浊气给堵了个彻底,不上不下吊在半空中,无时无刻不在提示着他一件事。
与三年之前单纯的竹马情谊相比,两人之间不知何时悄然改变的一切,已经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迎新晚会一直持续到九点半才结束。
庄思洱拉着谢庭照去合了照,等到散场之后本来想拔腿就走,但是却不幸被在学生会的同事逮了个正着。
作为一向肩抗大任的新任副会长,他被半哀求半强迫地拉过去跟着干了半个小时活,把主席台上面收拾干净了才得空离开。
谢庭照回去也没事做,一直陪着他,跟他穿梭在凌乱的话筒架和桌椅之间忙前忙后。
有了他默不作声的帮忙,庄思洱事半功倍,但等到结束时也颇感到有点腰酸背痛,本来就因为感冒而短了一截的体力条已经差不多透支见底了。
回宿舍的过程中,谢庭照看出他的疲惫,于是主动提出要请他吃宵夜。
庄思洱的确为了排练节目没来得及吃晚饭,此时饥肠辘辘,因此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答应了。
a大的南侧门外面就紧挨着一条小吃街,这个点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还没出校门就远远闻见其中传出来食物香气里夹杂着油烟味。
既然某人说了要请客,庄思洱自然也没工夫跟他客气,挑了一家自己看着顺眼的小吃铺子就开始点菜。
他给自己点了大份的爆肚粉,水果冰粉,外加十二个章鱼小丸子全部由谢庭照买单。
东西都上来之后,庄思洱不顾自己的形象以及身上洁白的衣服布料,低着头扒了碗沿大快朵颐。
谢庭照则什么也没点,只是跟着他在后面尽职尽责地扫码付完款之后坐在他旁边,撑着脑袋很是闲适地看着他吃宵夜。
庄思洱眼高手低,点菜的时候丝毫没考虑自己饭量,最后十二个章鱼丸子还剩下八个,便捂着肚子说什么也吃不下了。
“哥哥,上大学以来我第一次请客,你就这么浪费食物,太不给我面子了吧?”谢庭照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尾音上扬,甚至带了点调笑。
庄思洱扶着自己的肚子喘了口气,奄奄一息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求饶般地连连摆手:“我真不行了,再吃都要顶到嗓子眼了。”
谢庭照笑了一声,在夜市顶头悬挂的橙黄色灯光里被晕染上一层模糊的光圈,睫毛纤长的尾梢处将透过来的光源切割成细碎的玻璃,跟着他说话时吐出来的气流而微微颤动。
“你嗓子眼确实很浅。”谢庭照轻声说,神色正经,那笑容并不显得如何暧昧。
但庄思洱还是感到自己晾在温热晚风里的后背登时一僵,整根脊柱从上到下陷入一阵无法抽离的酥麻。
明明竭力告诉自己不应该多想,但思绪仍然朝着不应该延伸的地方疾驰而去。
“啊……”
有一粒汗珠带着温度从他腰侧滑落下去,融进干燥的布料里。庄思洱觉得自己从脖子到肩膀的关节哪哪都像是机器里已经生锈了很久的零件,不受他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