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宋乘月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嘴唇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沈弋凑近去听。
“没保存……”
她在说梦话。发烧的,混乱的梦话。
沈弋抿紧嘴唇,站起身,开始快速收拾必要的东西。她从沙发上抓起宋乘月的手机和钥匙,又从卧室的椅背上拿了一件厚外套。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上。
犹豫了一秒,她合上电脑,拔掉电源线,一起塞进了电脑包里。
门铃响了。救护人员到了。
沈弋抱起电脑包和外套,看着医护人员用担架把宋乘月固定好,盖上保温毯。她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公寓,反手带上门。
电梯正在这一层等候。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去,沈弋紧随其后。电梯门缓缓关闭,金属壁映出她自己的脸。
表情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常有人说她这张脸看着就让人不敢靠近。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动。
宋乘月短暂地清醒过来一次。
她睁开眼,看见了头顶晃动的救护车顶灯,看见了沈弋站在担架旁的侧脸。
“姐姐……”她哑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饿。”
沈弋低头看她,目光相遇。
宋乘月烧得迷迷糊糊,却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又给你添麻烦了。”
沈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露在毯子外面发抖的手。
宋乘月的手指冰凉,和额头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被沈弋握住时,她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回握了一下。
然后她又昏睡过去。
沈弋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救护车的红灯在夜色中旋转,映亮了公寓大堂的玻璃门,映亮了医护人员匆匆的身影,也映亮了沈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车厢内,宋乘月躺在担架上,额头上还敷着沈弋匆忙裹制的冰毛巾,睫毛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颤动。
沈弋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她的视线落在担架边缘金属扶手的反光上,那里模糊地映出宋乘月苍白的侧脸。
“体温39.8度。”随车护士记录着数据,声音平静专业,“血压偏低。有过敏史吗?”
沈弋抬起眼:“我不清楚。”
护士看她一眼,没再多问,开始给宋乘月接上监护仪。细小的电极片贴在胸前,冰凉的触感让宋乘月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嘴唇里溢出含糊的音节。
沈弋身体微微前倾。
“姐姐,”宋乘月的声音像风里的落叶,“我的歌……”
沈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起自己带出来的那个笔记本电脑包,此刻正放在脚边。
救护车一个转弯,宋乘月的头随着惯性歪向一侧,眼看要撞上金属护栏。沈弋下意识伸出手,掌心托住了她的脸颊。
皮肤滚烫灼人。
沈弋的手僵了一瞬,却没有收回。她调整了姿势,让宋乘月的头枕在自己掌心里,避开了坚硬的边缘。
这个姿势其实很不舒服,手臂悬空,手腕需要一直用力。但沈弋维持着,直到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
急诊室的灯光是惨白的。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疾病的气味。沈弋站在分诊台前,语速平稳地回答着护士的问题。
“患者姓名?”
“宋乘月。宋朝的宋,乘风的乘,月亮的月。”
“年龄?”
“应该是22岁,具体我不确定。”
“和您的关系是?”
沈弋停顿了一秒。“邻居。”
“紧急联系人呢?”
“……没有。”
护士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沈弋迎上她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家人呢?”
“不清楚。”
“朋友?”
沈弋想起那个蓝头发的少年,她摇了摇头:“先治疗吧,费用我来承担。”
护士递过来一叠表格:“填一下,然后去缴费窗口。”
沈弋接过表格,走到一旁的等候区。
塑料椅子冰凉坚硬,她坐下,从包里拿出笔。姓名、年龄、症状、既往病史……大部分栏目她只能留白。
填到“与患者关系”时,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几秒后,她写下两个字:朋友。
缴费、取药、配合检查,沈弋高效完成每一个步骤。急诊医生给宋乘月做了初步检查,开了退烧针和输液。
“高烧,严重脱水,低血糖。”医生翻着化验单,“最近是不是过度劳累?饮食也不规律?”
宋乘月人间蒸发了两天,沈弋想起洒在地上的外卖。“她好像是连续工作了很久。”
“年轻人不要命。”医生摇摇头,“先输液观察,体温降下来再说。你是她姐姐?”
沈弋顿了一下。“嗯。”
“多看着点。”医生把病历递给她,“烧到40度很危险,再晚点送来可能就危险了。”
沈弋接过病历,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微微皱起。
输液区在大厅的角落,用淡蓝色的隔帘勉强划分出一个个小空间。宋乘月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夜色里只能看见几棵黑黢黢的树影。
她还在昏睡,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血管。护士调慢了滴速,嘱咐沈弋注意观察。
沈弋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急诊室的嘈杂从隔帘外渗透进来,孩子的啼哭、忙乱的家属、推车滚轮声、广播叫号声。但在这个小小的蓝色隔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弋看着病床上的人。
宋乘月平时总是生动的,像一幅油画,可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鲜明的色彩,只剩下苍白。
脸色是白的,嘴唇是干的、发白的,只有脸颊上那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像拙劣的妆容。
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嘶声,仿佛肺叶里有什么东西在摩擦。沈弋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是很烫。
沈弋收回手,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九点十分。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夏燃,一条来自赵心仪。
她先点开夏燃的。
夏燃:云栖项目的参考图我发你了,你看看风格合适不?
夏燃:人呢?又已读不回是吧沈弋???
沈弋点开图片,是几家酒店之前的艺术陈设案例。她回复:收到,明天看。
然后点开赵心仪的消息。
赵心仪:老板,今晚直播的设备已经调试好了,您随时可以开始。另外,新到的粉雪山我处理好了,放在二号冷藏柜。
沈弋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
赵心仪总是这样。细致,妥帖,永远在她需要之前就把事情做好。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恰到好处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回复:谢谢,辛苦了。今晚直播取消,明天照常。
消息刚发送出去,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沈弋立刻放下手机。
宋乘月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看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沈弋脸上。
第13章
她眨了眨眼,好像需要时间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姐姐?”声音嘶哑。
沈弋倾身靠近一些:“嗯。”
宋乘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输液管,针头处回血了一小段。
“别动。”沈弋按住她的肩膀,“你需要躺着。”
“手机……”宋乘月没理会她的阻止,眼睛急切地扫视四周,“我的手机……电脑……”
“在这里。”沈弋从包里拿出她的手机,递过去。
宋乘月颤抖着手解锁屏幕,点开编曲软件的云端备份——空的。
最近一次同步是三天前。
她退出,又点开本地文件,那个她熬了一夜的文件,修改时间依然停留在昨晚。
她盯着那个时间,眼睛一点点红了。
沈弋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咬着嘴唇,看着她用力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看着她最终没憋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没了……”宋乘月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没了……我改了一晚上……都没了……”
沈弋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病床边的小柜子旁,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宋乘月没接。她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用纸巾轻轻擦掉了宋乘月脸上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