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就是宋令瓷的世界,完全符合我对她这种人的想象。完全是…… 我向往的人生,不论事业,还是爱情。
  “罗老师的直觉很准。” 见我没有说话,她接着说了一句。
  “哦,我随便猜的,抱歉……”我担心自己又冒犯了。
  宋令瓷突然看着我,笑出了声。
  “嗯?”我下意识的用手摸脸,以为嘴角粘上了饭粒,却什么都没有摸到,于是只好问道:“你笑什么?”
  “抱歉,”宋令瓷一字一字的说,立即让我意识到她好像在学我,可是天啊,她不会这么无聊的吧,但事实上,她接下来的话表明她真的这么“无聊”,宋令瓷接着说:“我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为什么罗老师总是很小心翼翼的样子。”
  “啊,没有啊……”我顿时又尴尬了起来,结结巴巴解释:“只是因为让你说起前女友,担心引起你不太好的回忆……”
  “哦,”宋令瓷似乎恍然大悟,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我要回国,异国恋嘛,最后就断了……”
  “她是个外国人呀?”
  “嗯,是啊,可能也有一些文化上的差异吧,”宋令瓷坦然说道。
  “那你,为什么要回国啊?”我这样问纯粹是因为现在社会上对于留学人才颇有非议,而我身处高校,对这个话题自然多有关切。
  宋令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说道:“为什么?当然是回来建设祖国了。”
  “啊,真的是赤子之心啊……”虽然宋令瓷的话听起来似乎太官方回答了,可是她那份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的晚饭做的还不错一样,让我无法怀疑她的真诚。
  “嗯,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样说有些虚伪——”
  “啊,不是——”
  宋令瓷没有允许我的打断,继续说道:“其实,这个问题在我当初分手的时候,的确认真思考过。当时我也拿到了麻省理工的offer,留在那边可能会意味着更好的晋升,我也有很多同学都愿意留在那边,可是,可能是家庭背景的原因吧,我父母都是清华工科毕业,爷爷奶奶辈也是是上一代老科学家,所以我从小就在那种报效祖国的氛围中长大,虽然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拜金主义盛行,但是我,还是有一些坚守吧,呵呵,你不会觉得我这样有点故作清高吧?”
  怎么会呢,宋老师,怎么会。我在心里默默的说,我想说我也是这样的,我也对这个世界有着悲悯的情怀,普世济贫的心愿,可是和宋令瓷这样生在科研世家、能力卓著的人相比,出身寒微、能力低微、仍旧挣扎在贫困与生存压力中的我,有什么资格谈论理想呢?
  “没有啊,”我故作轻松,然后认真的说道:“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宋令瓷莞尔一笑:“怎么突然严肃了起来,快到时间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第13章 三月桃良(六)电影
  生活就像是一场电影,当你与一个人有无数的巧合和偶然相遇的时候,或许已经证明,你们之间有着深刻的缘分。
  和宋令瓷看完电影以后,我们一直都没有再联系。我的心,暗暗的期盼能够在和她偶遇到,可是命运发放的偶遇牌似乎已经用完了,我想要找她见面,可是用什么理由,做什么事呢?总不能每次都约吃饭,老实说,这样无聊的事件写在小说里都没有人看吧?
  可是我每一个从图书馆走回家的夜晚,我的脑海里都会不自觉的回想起来我们看电影的那个晚上,我那天有些失态。
  我一直哭,出了电影院以后,宋令瓷可能是被我吓到了,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电影院门口,她向前拥抱了我。
  我的身体,此刻已经不属于我了。从电影院里出来,我感到我的大脑、我的身体都在分散,仅仅靠着□□勉强的粘在一起。我的大脑充满了一种饥饿的肿胀感,我好像是站在现实和幻想、世俗与艺术的临界点上,然后我的身体被看不见的结界割碎,我的一半,无法触碰我的另一半。
  就在那个时候宋令瓷拥抱了我。她将我破碎的身体拉入了现实,于是我感到自己渐渐恢复了知觉,我眼前是来来往往的黑色的白色的汽车,五颜六色的缭乱的霓虹灯在对面的商场墙壁上闪烁,吉野家,云海肴,麦当劳,zara、耐克紧紧地贴在高高的墙壁上,我的心里可以迅速的判断出它们的价格,甚至想好了下次请宋令瓷吃饭去哪一家才又不贵又体面,哦,我的确是在现实。
  在我意识到我得身体和灵魂渐渐融合,血肉变得扎实起来的时候,我意识到了宋令瓷已经抱了我许久。我失去了意识,所以才没有推开,可是她为什么要抱我那么久?我压抑的想着,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森林味道,像是檀木,又像是新鲜的春天里长出来的蘑菇,我感觉浑身都热热的,心跳加速,时间好像静止了,我感觉她抱了我很长时间。
  宋令瓷一只手掌轻轻压住我的后脑勺,她的手掌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我的大脑在她抚摸上去的那一刻就宕机了,她一直在我的耳边轻轻安慰我:“没关系的,罗尔,别难过,罗尔,你会成功的……”
  其实,我只是一个看电影就会泪失禁的人,哪怕是看《海底总动员》这样的动画片,我也会随着音乐的兴起而泪流满面,我一无所有的身躯里充满着饱和度极高的情绪,只需要轻轻坠落一颗石子,就会引起整片湖泊的波动。
  可是,《至爱梵高》的确很不一样,他的艺术的沉浸,他的生活的偏执,他的贫困潦倒,他的自我放逐,他的生前籍籍无名,一切的一切,都在宋令瓷对我的说的那句话,解释了我的全部感受。
  是的,我很怕我很怕,我很怕我的一生都如此籍籍无名,永远没有被看到的那一天,我很怕,我很怕我的一生都孤独一人忍受着阴暗狭窄的房间,一直到所有的空气都被从我的身体里抽离……
  可是可是,我不能告诉宋令瓷这些。
  当我听到宋令瓷的安慰时,我好像才从电影里走出来,像个正常的观影人那样:“我没事,我没事的……”
  停车场在马路对面,散场的人们渐渐走光,广场上又变得空荡荡的了,宋令瓷松开了我,我才意识到,我没有拒绝她的拥抱,我的身体也没有抗拒,不过这代表什么呢,我们都是女孩子,女孩子之间拉拉扯扯是很正常的,我立即规训自己不要因为对方喜欢女生就因此而想太多。
  宋令瓷将手从我的后背放了下来,自然而然的拉起来我的手朝马路对面走去:“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嗯?”我不知道她突然的后悔是什么,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
  “早知道让你这么难过,就不和你来看这个电影了。”
  “哦,不是,”我赶忙解释:“不是的,我看什么电影都会哭的,只要音乐一起,主打一个配合演出,其实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好难过的。”
  “那就好。”
  “别在意呀。”
  我们面前的马路的中段,没有人行横道和红绿灯,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我们从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辆间隙间穿梭而过,车灯像是海上漂泊的灯,飞去远方,空气有些潮湿,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或者那一刻,我好希望有一场大雨。
  我们小心的错过飞奔而来的电动,我听到她突然开口说道:“那你xxxx”
  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鸣笛而来,我下意识的抓紧了那只握住我的手,因为没有听清楚宋令瓷说了什么,于是大声问:“什么?”
  “那你开心吗?” 摩托车飞驰而过,鸣笛声渐渐消弭,这条马路突然安静极了。
  “啊……开心啊,”我在静谧的马路上回答。
  好奇怪,她最后为什么要问我开不开心,她很在意我开心吗?还是只是,一种邀请别人以后礼貌的说法?
  在我一次次百无聊赖的回念、咀嚼我们之间那些细节的时候,我们终于在正式的场合下见面了。
  那天是周四的早上,我一来到办公室,副馆长把我叫去告诉我,因为梁露秋正在准备国际展览的工作,她所负责的信息系统临时希望我去帮帮忙。
  我当然是高兴地,可是我突然意识到,大家总是都会很容易的站在梁露秋这边,即使她入职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她自信,漂亮,优秀,浑身散发着优越的白富美的味道吗?所以可以默认她将刘芳挤走,而我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认为让她做leader,让我打下手有什么不合理。
  所以我,只是,只能做一个配角吗?
  配角,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宋令瓷,我就会感到强烈的判若云泥的自卑感来,而我又那么容易就想起来她,在她的人生里,她永远都是主角吧?
  原本我对梁露秋并没有那么大的敌意——或者说不敢,在我对她的最初印象里,她是那么自信、那么漂亮、那么优秀,可是自从围观了刘芳被她挤走的事实以后,我突然对梁露秋的优越祛魅了,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明明她已经很优越了,还是要拿走别人手中那微末的一点点,但是这就是无处不见的马太效应吧,很神奇的是,大家在网络上对于恃强凌弱同总是义愤填膺,可是现实中却又常常选择站在强者那边,而慕强已经成为媚上欺下的遮羞布。在刘芳和梁露秋的争夺之间,我的同事对她们的评价是:梁露秋虽然跋扈,但毕竟能力出色,刘芳啊,没办法,小地方的人,眼界低,又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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