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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01节

  贺景廷低哑道:“不必。”
  他手中的烟快燃尽,零星灰烬落下来,被风刮走。
  舒澄以前从没见过他抽烟,这是第一次。
  她站定这片刻,贺景廷已经点燃了第二根。
  那烟盒里也只剩最后一根,这一会儿功夫,他不知道一个人抽了多少。
  修长的手指按在打火机上,用力到骨节青白。
  “啪嗒、啪嗒——”
  风大雨大,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打了几次才成功。
  贺景廷猛烈地几口就将一整根抽尽,胸膛重重起伏,脊背却挺直得几近僵硬,仿佛在竭力按捺住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舒澄却无端感到他身上几近失态的脆弱。
  突然,贺景廷别过头,咳得撕心裂肺。
  尖锐的刺痛在心口炸开,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震颤。咳得一声重过一声,像要把胸腔震碎。
  好一会儿才缓下来,贺景廷痛苦地闭了闭眼,左手攥紧成拳,抵上胸口。
  手上失了力道,将那根燃着火星的烟也掐进掌心。
  舒澄一声惊呼,本能去拽他的手。
  那手指攥得太紧,一时甚至没法掰开。
  “你快松开!”
  耳边一声急切的叫喊,让贺景廷回过神。
  他怔怔地松下力道,任她白皙纤细的指尖钻进指缝。
  一抹烫痕赫然烙在掌纹中央,皮肤已发白,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边缘微微卷起,粘着几缕焦黑的烟丝。
  附近没有水,舒澄连忙将他的手拽到雨中,让冰凉的雨点浇上去降温。
  “你咳成这样,还抽什么烟啊?”
  她脱口而出,回过头,猛地对上贺景廷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
  他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甚至没有看一眼掌中的伤痕,只定定地注视着她。
  那漆黑的瞳孔中幽深、晦暗,仿佛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对上的瞬间要将人卷进去。
  舒澄心尖一颤,飞快地放开他,退开半步。
  贺景廷的手在空中滞了滞,指尖微蜷,像想抓住什么,最终只缓缓垂下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吴顺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尽头,他仓惶的视线定格,踉踉跄跄地扑过来,跪倒在瓷砖地上。
  舒澄无措地愣了下,被贺景廷不动声色地挡到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
  “饶、饶过我们吧!”
  吴顺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磕磕绊绊地求饶,“我主动交代,你就放了我们一家三口吧!刚刚我不敢说……这孩子不是玉影的亲骨肉,小的,小的那个早就死了!”
  *
  五楼招待室,血缘鉴定书静静摆在桌上。
  沈家安,不仅并非是贺景廷的妹妹,也与沈玉清、吴顺毫无血缘关系。
  “不可能……不可能!”沈玉清失魂落魄,头发散乱着跌坐在地上,“我亲眼看着救回来的……”
  吴顺满脸通红:“玉影撞成那样,娃儿哪能活啊?就算有一口气……那贺家连女人都容不下,能容下一个孩子吗?!”
  “你骗我!你们欺负我不识字……”她扑过去将鉴定书死死抓皱,眼泪模糊了视线,泪珠“啪嗒、啪嗒”地掉在纸面上,“明明是我把玉影的娃儿养大了!”
  “那些日子你魂不守舍,我怕你想不开……当时医院收了个孤儿,我就抱了回来,想给你留个念想。”
  吴顺去拽瘫软在地上的妻子,沈玉清却忽然疯了似的哭嚎,将鉴定书撕得粉碎:
  “假的!谁知道你们姓贺的哪里弄来的东西,家安就是玉影的孩子,就是我们沈家的娃儿!”
  纸张碎片像雪花一般散落。
  舒澄悄然红了眼眶,垂下目光,不忍再看女人脸上的绝望。
  “别演了。”
  贺景廷却忽然开口,眼中是近乎空洞的冷漠。
  他靠在沙发上,俯视着这满地碎片和荒唐,薄唇轻启:“想要多少钱?”
  这冰冷的问句仿佛一把利刃,将所有喧闹穿.透,房间刹那寂静下来。
  跌坐在地上的沈玉清抬起头,呆呆地忘记了哭,只剩满脸泪水仍在滚落。
  吴顺也面露震惊,不敢相信听见的话。
  一时间,像是电视剧在高.潮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向这个沙发上的男人。
  贺景廷收敛目光,转了转腕上的表,淡淡道:
  “我会送这个孩子治病,除此之外,你们开个价。”
  贺家欠了这条命,他会还,无论这个孩子是谁。
  “想好了联系我,只有一次机会。”
  说完,他低声向钟秘书吩咐了几句,便利落地起身离开。
  舒澄被他揽住,怔怔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贺景廷脚步停住:“如果我发现,你们惊扰了无关的人……”
  他没有将话说完,警告的意味却不言而喻,让人毛骨悚然。
  沈玉清愣了愣,突然像气球涨破,刺耳的尖叫划破空气。
  她疯了般扑过来,去被保安拉住,只能在地上拼命扑腾着:
  “啊啊啊啊啊——想用钱买断你们犯的罪孽?休想!姓贺的都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舒澄想要回头,却被贺景廷牢牢箍住,带离了房间。
  大门在背后关上,也将那绝望的哭嚎彻底隔绝。
  这时,走廊尽头匆匆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砚清刚下一台移植手术,听说发生这样的大事,还未来得及脱去手术无菌服,就一边摘掉口罩,一边赶过来。
  舒澄也在,他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又看到贺景廷煞白的脸色,不放心道:“正好下班了,我送你们。”
  *
  深夜大雨,高速上堵得厉害,陈砚清找了最近的匝道驶向路面。
  地面上车流稀疏些,但红绿灯繁多,黑色轿车淹没在红色尾灯中,走走停停。
  雨幕斑驳了车窗,舒澄将自己缩在后排角落,静静地望向外边。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她脑子里很乱,努力忽视身旁那抹漆黑的身影,却很难真正做到。
  余光中,自从上车以来,贺景廷就闭目小憩,那漆黑的身影宛如一座沉重雕塑,再未动过半分。
  他面对沈家人时的姿态,是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让人不禁害怕。
  很像当初,她初见他时的样子。
  而如今,贺景廷倚靠在昏暗的车里,眉间倦意深重,仿佛那坚硬的外壳终于裂出一条细缝。
  被烟头烫伤的手轻搭在膝上,修长骨节泛着冷白。
  还是孩子的年纪,竟目睹母亲在眼前惨死……
  难怪他会那么恨贺家人。
  也难怪……曾经她出车祸那次,他赶来医院时的反应那么大。
  舒澄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而这些事情,作为曾经最亲密的枕边人,他都不曾与她提过。
  她疲倦地将额头靠在玻璃上,望着窗外向后席卷的朦胧灯火,渐渐变成熟悉的街景,越来越靠近御江公馆了。
  他们曾无数次一齐回家的路。
  忽然,贺景廷嘶哑的声音响起:“先送她。”
  极轻,短促,让人以为是听错。
  陈砚清显然也顿了下:“马上就到了。”
  从嘉德医院,到舒澄住的澜湾半岛,几乎要斜跨整个城区。而沿途经过御江公馆,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
  舒澄想起他今天咳得那么厉害:“用不着送我,你回去休息吧。”
  况且,他坐在车里,后面一路上她更不自在。
  贺景廷沉默了半晌,再次重复:“先送她回去。”
  这句话越过回答她,而是直接对陈砚清说的,又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舒澄蹙眉,有些不悦地别过头。
  很快,轿车遥遥地经过御江公馆那一片灯光,朝西城区驶去。
  模糊的视野中,看见女孩彻底转过去的背影,窗外灯光席卷,为她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绒光。
  那么让人渴望,成了他遥不可及的温意。
  贺景廷意识恍惚,唇角染上一丝苦涩。
  原来……她真的这么抗拒,与他多呆一会儿。
  幸好雨声震耳欲聋,能掩盖他控制不住、越来越重的呼吸。
  果然,所有贪图都会受到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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