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只能如此?只能如此.....
  他刚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在触及某个方向时突然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而后垂头,喃喃道,“我说......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高泽礼满意地垂下枪口,却没有完全松开扳机,“愿闻其详。”
  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苏时行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这猛烈的海风吹散,“当时我缴获的时候,样本和手稿被分别封装在独立的保险箱。处理完实验室,我没有立刻上交,以防有内鬼。我把它暂时藏在了角头港最大的冷冻仓库里,那地方潮湿,但有我做的简易防潮处理,能撑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后来,风声过了,我才把它转移出来。现在……它被秘密存放在江城医疗研究……”
  就在他即将说出最关键地点的那一刻——
  整艘游艇毫无征兆地向左侧猛倾!甲板陡然斜成陡坡,脚下滑得站不住,海风伴着浪潮劈头砸过来,让船上的几人身形都控制不住踉跄。
  混乱中,苏时行的目光与江临野隔空对上,不过两秒。
  我要上了!
  苏时行牙关紧咬,趁着高泽礼被晃得脚步趔趄、重心不稳的刹那,用尽仅存的力气猛地朝着高泽礼撞去!
  这一击正中高泽礼面门,撞得他鼻梁震痛,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立刻从鼻腔涌出。他皱起眉,下意识将身前的人狠狠推开。
  苏时行失去受力点,身形不稳地向前扑倒,脸朝下“扑通”一声磕在甲板上。
  江临野的右手猛地探向身侧,指尖在颠簸的甲板上快速摸索,堪堪扣住方才因船体摇晃滑落的手枪枪身。
  钻心的剧痛混着眼前的恍惚涌来,他下意识看向高泽礼,却发现他已经用袖口抹去唇角的鼻血,手中那支黑洞洞的枪口,在摇晃不止的甲板上,一寸寸缓缓抬起——
  方向直对着刚摔落甲板、手掌撑着地面却怎么也爬不起来的苏时行!
  周遭的一切全部被拉成慢镜头,海风的呼啸、船体的晃动、远处的汽笛,全都模糊成一片。江临野根本来不及思索,甚至顾不上握紧手中的枪,仅凭仅剩的右臂撑着甲板,腿部狠狠发力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扑出去,严严实实地覆在了苏时行身上,将那道致命的枪口彻底挡在自己身后。
  几乎同时。
  “砰!”
  枪声在空旷的海面上炸响,惊飞了几只盘踞在铁栏上的海鸟。
  苏时行刚从眩晕中缓过神,掌心还沾着自己额角的血,他定睛一看,江临野胸前已经炸开一朵猩红的血花。
  “没......没事吧?”
  “你、你......”苏时行惊愕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次、总算......”江临野想继续说,却没了发声的力气,一直强撑的笑彻底消失,口中溢出的鲜血顺着嘴角滑落,身体软软地往下沉。
  “江临野!”苏时行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塞进了某种冰凉的东西。
  高泽礼已经缓过神,他拉动枪栓,抬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倒的两人,“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只可惜是悲剧收尾……”他再次举起枪口,对准气息奄奄的江临野,“一个合格的反派,可不能忘记补刀,你说呢,苏监......”
  他的话音未落,苏时行已猛地抬手,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朝高泽礼掷去。高泽礼正沉浸在掌控一切的自得中,全没料到他还有反击的手段,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把精巧又锐利的匕首“噗嗤”一声,已经稳稳扎进他握着枪的右手腕。
  手枪直直掉落在甲板上,他的手腕被硬生生扎穿,疼痛如期而至,鲜血不断溢出滴落在甲板上。高泽礼整个人僵住,低头看着这一幕,瞪大眼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手......他精准把握变量、操控所有实验的手!
  他脸色铁青,终于褪去了伪装的所有温和,眼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瞪裂眼眶,刚想弯腰捡枪......
  “砰!”
  又是一声枪响,苏时行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江临野掉落的手枪,半撑起身,手中黝黑的枪口正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别忘了补刀,你说得......咳咳......没错。”苏时行说完这句话,脑子一阵天旋地转,再也扛不住,软倒在地。
  高泽礼后知后觉低头,那发子弹正中他左大腿外侧,深深没入骨头缝中,血花瞬间炸开,剧痛钻得他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地。
  天光微亮,太阳已经露出小半边金黄,暖色的光线照射在海平面上,浪涛不断起伏,更显波光粼粼。
  三人粗重的喘息声与浪声交织在一起,谁都没再行动,谁也没法行动。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
  有人匆匆而来,停在高泽礼身前,弯腰捡起了他先前掉落的手枪。高泽礼仰起头,光亮中只瞥清来人白大褂的衣角,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助理,嘶哑着重复,“杀了他们!立刻!”
  苏时行昏昏欲晕的神经又猛地绷紧,他将已经失去意识的江临野抱得更紧,心跳一阵快过一阵。
  没武器了......枪也能丢.....
  头顶太亮,他仰头,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同样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倔强地攥着那把已经没子弹的手枪,警惕地瞪着向他们快步走来的身影。
  “先生!苏监察!”
  是陈墨的声音。
  苏时行紧绷到极致的心神一松,几乎脱力。
  陈墨已疾步冲到两人身边蹲下。他发梢还在滴水,呼吸粗重,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白大褂沾着水渍和皱巴巴的褶皱,袖口有明显的撕扯痕迹。
  潜过来还真费了不少劲,不过应该.......还来得及?他迅速扫视周围,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和自家先生的惨状,“苏监察,您......”
  “快……快让直升机回来,他中枪了……”苏时行打断他,抱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陈墨心脏揪紧,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掏出无线电,“所以离舰直升机返航!重复,所有离舰直升机即刻返航甲板!江总中弹,情况危急,速来!”
  发完指令,他转身冲回瘫坐在地上的高泽礼身边,从他口袋里摸索出手铐钥匙,随后快步返回苏时行身旁,蹲下身飞快解开他手腕上的镣铐,又用随身的匕首隔断麻绳,声音哽咽,“苏监察,再撑撑,飞机马上就到!”
  “高泽礼,别让他跑了,看好他......”苏时行哑声吩咐。
  “收到!”
  甲板上,海浪依旧拍打着船身,血腥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苏时行抱着气息微弱的江临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轻柔,“别睡,这里冷,坚持住,飞机马上来了......”
  过了良久,怀里的人才虚弱地睁开眼,那双永远有神的金眸此刻一片灰暗,他颤抖着握住苏时行染血的手,“抱……抱歉……”
  “我不接受!”苏时行眼眶通红,“等你好了......我们再算账......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江临野努力扯出笑容,“对......都是我欠你的......都是我的错......”
  “你知道就好,别以为自己能逃掉,孩子还等着你养呢,别睡了,喂,别睡了行吗?”苏时行梗了梗鼻子,紧紧牵住他的手。
  “孩子......对了,我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江......江池,怎么样?”
  苏时行愣了愣,勉强收好的眼泪重新溢满眼眶,再也兜不住,一行行滑落到下颌,混着凝固的血迹砸在江临野脸上,他板起脸,“你抄袭我啊......是我先想到的......”
  “......我先看到的......你没撕掉......”
  “你怎么什么都看,知不知道尊重个人隐私,你这家伙......”苏时行看着那竭力想闭上的眼眸,把脸贴在他的掌心,哽咽着开口,“算了,看就看了。你别睡呀,江临野,看那边,有金色的日出......”
  “日出......没你好看......还有、还有这个......”江临野强撑着睁开眼睛,右手伸进特种服的胸口口袋摸索着,片刻后才抽出,颤颤巍巍拉过苏时行的手,把东西放入他的掌心,又用他的手指包住,“这个......你忘记带走了......”
  苏时行怔住,垂头,缓缓张开手。
  是那枚戒指。
  银戒在温暖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尽管戒身外部有些细微的划痕,也丝毫无法影响它的光泽。
  “你......”江临野定定看着他,“你要把它......还给我吗?”
  苏时行的鼻头一阵酸胀,细细麻麻的痛感一股脑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最终破涕为笑,“不还了,给了......就是我的。”他把戒指径直套入左手无名指里,在江临野眼前晃了晃,“挺好看的,是吧?”
  “嗯......好看。”江临野笑了,伸手牵住,十指相扣,“很好看......”
  下一刻,苏时行察觉到牵着他的那只有力的手渐渐松开,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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