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郑明没想到储英这个大嘴巴居然一股脑地把所有事情都往外倒,他脸色一下子白了起来。
“哦?原来是身上还有一堆人命官司累着啊。”沈以清很小心眼地打着配合,“怪不得心情这么不好,那我也不能怪你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花天酒地,看起来也不像是逼上绝路了,也确实没有帮忙的必要。”
“就是不知道万一被哪个好事者拍到了传到网上,会不会进一步影响到你们现在的舆论。”
沈以清这话直接踩到了郑明的七寸,他爸放了狠话命令他这些日子不许出去瞎混,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那他就完蛋了。
“对了,你家公司叫什么名字?”
储英替他回答:“嘉丰家具。”
郑明咽了口口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以清对他一笑:“没什么。”
只是想要天降一把正义,比如帮受害者一方请一个好点的律师之类的。
出了这么一回事,储英也没心情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他本来就是想和沈以清在一起,借势当场散掉,看着郑明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储英歉意说道:“不好意思,我本来只是想介绍你和我的朋友们认识一下。”
“这又不是你的错,说起来也是我先打扰到了你们。”沈以清冲他笑了下,储英被他那笑容晃了神,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你接下来不是还有事情吗?需要我的司机送你去吗?”
“不了。”沈以清说道,他跟储英眨眼,“那确实只是我的借口,我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所以我才主动和你们赔不是,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和你的朋友不愉快。”
储英突然就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变近了,他试探地问道:“你刚刚说我们是朋友。”
“嗯。”
他们站在江岸边,沈以清倚靠着栏杆,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大衣的下摆晃动着,垂荡出散漫又静默的弧度,他随意地应了声。
“可是我不想只和你做朋友。”把这句话说出来时,储英差点想要咬舌自尽。
他有时候都想打死自己这张嘴,真的是什么都包不住。
但话讲都讲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直直看着面前的人。
“你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吗?”沈以清转过头,对着他笑。
他们的年龄明明差不多,但沈以清身上总有种远超这幅皮囊的沉稳,悠久岁月的沉淀在他的骨子里留下了摄人心魄的气质。
储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心动得不行,郑重说道:“我知道。”
少年人的一腔热枕实在是太难得了,饶是沈以清阅人无数,此刻也慢慢收起了散漫的神色。
他想问一句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违背世俗的情感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吗?你知道走上一条注定不被承认的道路会得到什么样的代价吗?
沈以清的心都被一腔戾气淹没,反应过来才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下。
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还和一个小孩置气,还是一个喜欢他的小孩。
现在这个时代的观念越来越开放,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
……当然对于他来说也或许是。
他注视储英,非常清晰且干脆地说道:“谢谢,但我拒绝你。”
储英一呆,瞬间丧气:“你就这么拒绝了?”
“不然呢?你希望我吊着你吗?”
“不是啊。”储英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词穷地重复了一遍,“你这反应不对啊。”
突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小声问道:“……是因为我家世的原因吗?”
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都这么现实了?
他逗对方:“你什么家世?”
“就、就我们储家,外面的人都说,我们储家就是靠扒着沈家活的,不然海市的豪门圈哪里还有我们的位置?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沈家对我们家这么好,好像就连沈叔叔、就是你爸,也因为这件事情闹过。”
储英低声说道:“所以我才在想,你是不是也在不满……”
沈以清平静地看着他:“你这个问题,有问过其他人吗?”
“其实上我还问过老沈董。”储英说道,小时候他在沈家祖宅玩,刚好偷听到了沈健柏质问老沈董为什么要把那么多项目的第三方都交给储家,问储家是不是有对方的私生子,在地上撒泼着打闹要一个说法。
他那时候正好是最憋不住话的年纪,在沈健柏走后偷摸进去问了沈董同样的话。
沈董给他看了一本相册,指着一张照片告诉他,他太爷爷的哥哥是被他们家抚养长大的,因此虽然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
当时沈家家主在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善待储家。
同样的故事,储英回家后也求证了一遍,他们家里也有那张照片,压在很早之前的相框里,被放进了储藏室里。
照片上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早已经不记得,但他当时知道不是什么狗血的豪门恩怨后,就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但随着长大后,他的心思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简单,对于沈家的后代,心里也重新无法理解起来。
就算有当时两人是兄弟,但说到底,是储家家穷养不起孩子的所以才抱了长子送给比他们宽裕一点的沈家。
那两人之间的关系真的能有这么好吗?
好到即使都不在了,也能够传承给下一代?
也难怪当时沈健柏会产生那样的怀疑。
“刚好,我也听说过这个故事。”
沈以清轻声说道。
储英精神一振,赶紧支起耳朵去听。
沈以清静默地回忆着。
他记得当时是有天母亲突然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男孩,那男孩比他小两岁,母亲就说以后这就是他的弟弟了。
新来的弟弟是隔壁邻居储家的孩子,他早慧,知道储家孩子多,家里又穷,人家想讨口饭吃,给自己孩子一条活路,他也没什么意见。
他问对方叫什么名字,对方说自己叫储大。他被逗笑了,说这是什么鬼名字,你的弟弟妹妹不会叫储二三四五吧,结果对方真的点点头。
他就说你的名字不好听,我要给你换一个。
他翻着书,重新给对方挑了一个名字。
叫云琅。
从头到位,男孩都没有任何的反驳,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着。
储大变成了储云琅,沈家多了一副碗筷,他沈以清的身后多了一个小跟班。
储云琅不爱说话,又特别会察言观色,穿着短了一节打着补丁的衣服,小小的一个孩子,就显得格外可怜。
看着这样的储云琅,他心里陡然生起一股英雄情节,饭桌上给人夹菜,把自己几年前的旧衣拿出来给人穿,拉着人走街串巷的玩。
那个年代有童养媳这种现象的存在,就有二流子开玩笑,问为什么他母亲不从储家给他抱个女娃娃过来当童养媳。
他低着头不理大人这些诨话,低头拉着储云琅往外走,但在没有人的地方,他出于不知道什么样的心理,对着储云琅叫了一声:童养夫。
储云琅没反应过来,沉默地看着他。
我说你是我的童养夫。
他又重复了一遍,耐心说道,我以后这样叫你,你要答应我。
他从小性格就说一不二,储云琅在面对他的时候也只会下意识地服从。
之后好几年,他在私底下都这么叫储云琅,而储云琅会很听话地答应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做法带给他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样满足感。
因为他有主见,讲话又头头是道,附近一条巷子里的孩子都听他的,就连大了好几岁的都喜欢跟在他身边玩,还会献宝似的给他看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春宫图。
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孩们看得热血沸腾,嘿嘿直笑,但他却兴致缺缺,那些人揶揄说他还是太小不懂这些东西的妙处。
那本画册里掉出来薄薄的小本,几个男孩还以为是有什么好东西,打开一看连忙丢开,怪嚎一声说要回去洗眼睛。
他走过去捡起来,发现里面画的居然是两个男人赤条条缠在一起的景象。
画册啪嗒一声掉回地上。
那些男生都开始怪叫,仿佛一群猴子降世了一样,你推我我推你地查究竟是谁夹进去的。
在那个年代,同性恋还是极其少见,只存在于传闻中如同妖怪一样的东西。
周围猴声鼎沸,沈以清却愣愣的,那幅画却仿佛是钥匙,悄然打开了他心中禁闭的大门。
回到家里以后,他依然魂不守舍,母亲把他抱在怀里问他怎么了他,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晚上,他去床上睡觉。
储云琅怕鬼,那些调皮点的孩子就会故意很大声地绕着他讲鬼故事,让他晚上不敢睁眼睡。
他发现这件事情以后,用救世主般的态度大手一挥,允许储云琅在害怕的时候到他的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