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几缕白发垂落,发尾又在风中轻晃出漂亮的弧度,气质悠然,一派岁月静好。
  乔盈悄悄看他,莫名生出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她好像是看到了一只在为自己舔毛的白毛狐狸。
  沈青鱼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脸来,笑意盈盈。
  乔盈慌忙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的埋头吃东西。
  不懂事的晚风袭来,拂动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将要落下触碰到碗沿时,少年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及时挽起她的这缕碎发,指腹停留在她的肌肤之上,好像是一时半会儿不打算离开。
  乔盈也懒得管他,只管低头吃自己的。
  她的无声完全是在纵容少年的小动作。
  沈青鱼一手托着下颌,唇角弧度上扬的弧度便越发明艳漂亮,而那停留在她脸侧的手,手指缠着她的发尾,也只当是个极有意思的小游戏。
  这时,馄饨摊的老爷子又送来了一份煎蛋。
  乔盈抬起脸,“我们没有点这个。”
  老爷子笑呵呵的说道:“这是我们送的,不收钱。”
  乔盈赶紧坐直身子,“那多不好意思,我们付钱。”
  沈青鱼懒洋洋的撑着下颌,散漫的笑道:“多不好意思,盈盈付钱。”
  乔盈瞥了他一眼。
  此时已经没有多少客人了,老婆婆也走了过来,“不收钱,这就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老爷子说道:“二位是一对吧?”
  乔盈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手肘悄悄推了推沈青鱼,但沈青鱼却没有领悟她让他离远点的暗示,反而还与她又贴近了一些,求知欲旺盛的问:
  “盈盈,为何要推我?”
  乔盈抬手捂脸,无言以对。
  年迈的夫妻却是善意一笑。
  老爷子说道:“你们不用不好意思,看到你们,我想起了与老婆子年轻的时候,我们两那时候也是如胶似漆的,如今都相伴五十余载了。”
  老婆婆也慈眉善目的点点头,“我们也是少年夫妻,虽说五十年来也有争吵,闹过矛盾,但还是情谊甚笃,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的过到了现在。”
  闻言,沈青鱼微笑,“你们还没有榨干对方身上的价值吗?”
  老夫妻俱是一愣。
  沈青鱼道:“否则,你们为何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
  乔盈赶紧捂住了沈青鱼的嘴,赔罪的笑道:“他说胡话呢,你们不用在意。”
  沈青鱼温润的模样里,又添了几分纯真无辜。
  在他看来,做人便是如此,若无利益捆绑,又怎么会与另一个人牵扯数年?
  老爷子回过神,笑了一下,“我与老婆子年少相识,待她及笄,我们便成了亲,夫妻相伴几十载,若说是因为价值,倒也不算是有错。”
  沈青鱼侧过脸对着乔盈,仿佛在说:
  看吧,我没有说错。
  老爷子又道:“与她在一起,我会高兴,会喜悦,纵是粗茶淡饭,亦觉香甜,纵是陋室柴门,亦觉温暖,春来共赏花开,秋去同看叶落,山高路远,皆是风景,若是无她相伴,我便见不到这般美好的世间,所以,这大概就是我想从她身上贪图的‘利’吧。”
  老婆婆同样在笑,“这么说起来,我又何尝不是贪图他给我带来的利益呢。”
  乔盈放下了捂着沈青鱼嘴的手。
  但见他时常不变的笑颜已经有了变化,不再是那般张扬得意,而是茫茫然的模样,宛若是白纸,只待等着人在上面用朱笔添上几笔好颜色。
  沈青鱼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他不需要觅食,乔盈会给他喂吃的。
  他弄脏了皮毛,乔盈也会为他擦拭污秽。
  就连他“生病”了,乔盈还会不辞辛苦的给他“治病”。
  他在乔盈这里也得到了许许多多的好处,那么他是不是也在贪图她的“利益”呢?
  就算他要贪图她的“利益”,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毕竟,他也帮她治了那么多回的病。
  乔盈甚是羡慕两位老者的关系,“人生过客太多,匆匆忙忙,两位能够相伴数十年,不离不弃,实属难得。”
  老爷子倒也颇为自得,“那可不是,当年老婆子还小的时候,可就说了要嫁给我了。”
  “你别胡言乱语,哪里是我说了要嫁给你了?”老婆子有不同的看法,“要不是看在你家人都对我不错,说我嫁过去不会让我吃苦,我才不会答应你求亲呢。”
  “哎,当年分明就是你要嫁给我的,花灯节那天你丢给我的帕子,我还留着呢!”
  “你老糊涂了,别妄想颠倒黑白,你当初给我写的那些信,我可是也留着当证据的!”
  这对老夫妻又吵了起来,急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乔盈也不觉得吵闹,反而是看得津津有味。
  沈青鱼安静了许久,忽而说:“盈盈。”
  “嗯?”
  “若是男子的家人不好,女子便不会想嫁过去吗?”
  乔盈点点头,“当然了,女孩子嫁人,可不只是嫁给了一个男人那么简单,若是男人的家人难以相处,她日子过得不舒服,自然就得多考虑考虑,是不是要真的嫁过去吃苦。”
  沈青鱼半低着脑袋,摸着手里的那条帕子,安静不语。
  总觉得他有些奇奇怪怪的。
  乔盈觉得是自己的那个“恐怖故事”吓到了他,以后还是不给他说这些秃头的故事了吧,省得他当了真,把自己吓得晚上睡不着,到时候真要是掉毛就不好了。
  第70章
  丁家是城中有名的富户,这个有名不仅仅是因为钱多,还因为丁老爷有一双儿女。
  儿子年轻有为,俊朗不凡,精明干练,年纪轻轻便接手了家中大半产业,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女儿则闭月羞花,国色天香,虽说离经叛道,胆大妄为,但也不失是心地善良,性情直率,再加上她的身世背景,哪怕是再出格一点,也是能让不少人追捧。
  若非是丁小姐早就有了婚约,只怕要求娶她的人都会踏破丁家大门。
  自从丁言玉接手丁家大半生意后,丁老爷就清闲了许多,当然,他也乐得清闲,今日与老友喝酒,要回府时,天已经快黑了,但他还记得让小厮买上一份女儿喜欢吃的桃花酥。
  年轻的小厮提着还热乎的桃花酥跑了回来,“老爷,东西买到了。”
  丁老爷接过桃花酥,满意的点点头,“浮浮这丫头就好这一口,却总是害怕自己长胖不肯多吃,要我说啊,姑娘家就是要胖一点才好看嘛。”
  小厮连忙说好话,“谁不知道我们小姐是云岭州第一美人,之前还有人有幸看了一眼小姐,就茶不思饭不香,差点丢了性命呢,小姐瘦点也好,胖点也好,那都是我们云岭州……不,应该是整个天底下,小姐就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这话,丁老爷爱听,脸上浮现出笑意,摇摇头,道:“只盼这丫头能懂点事,可别再给我惹出来女扮男装逛青楼这回事了。”
  小厮又道:“小姐是小孩子心性,只是好奇贪玩,老爷您上次已经罚小姐禁足半个月了,小姐肯定知错了,您可别再罚小姐了。”
  丁老爷哼了一声,“就你们知道心疼她,我可是她爹,不比你们更心疼?”
  说起来,当初丁夫人病重之际,丁老爷要纳妾进府的消息传出来,不久之后,丁夫人就撒手人寰。
  因为这件事,女儿心里记恨他薄情寡义,与他关系很差,那个胆小懦弱,做事唯唯诺诺的小女孩,哪怕是看到了他,居然也能大着胆子,从不叫他一声爹。
  好在女儿落水昏迷一场醒来后就想通了,时不时就缠着他撒娇,一口一句“爹爹”,直把他哄得心花怒放。
  他们是父女,哪会有隔夜仇呢?
  虽说云岭州治安向来很好,但这个世上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人们还是习惯一入夜就回家,求个心安。
  丁老爷回府之时,月亮恰好升起,管家候在门口,弯腰行礼,“老爷。”
  丁老爷问了一句:“言玉回来了吗?”
  管家回答:“公子派人传信回来,还在揽春楼与人应酬,得晚些时候回府。”
  丁老爷笑呵呵的说:“揽春楼的花魁不错,言玉怕是乐不思蜀了。”
  早年间,丁老爷仗着年轻,也喜欢流连烟柳之地,若不是后来他身体出了问题,再也不可能有子嗣,也不会收了心,安安心心把丁言玉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
  可能是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儿女了,也可能是人年纪大了之后就明白当初的自己有多荒唐,现在的丁老爷一心修复与儿女的关系,只想着颐养天年。
  丁老爷再道:“桃花酥还是热乎的,我去送给浮浮尝尝。”
  管家说道:“小姐白日出去与李公子见面,还没有回府。”
  丁老爷眉头一皱,“李远之那小子可真不懂事,他们还没成亲呢,这么晚了,还不知道把我女儿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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