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她们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不正是塞奥法诺带来的海妖们——
“真是让顾大人见笑。”老鸨苦着一张脸。
今晚不知怎地,突然有一群番人女子硬要来玩。按理说这里不接待女客,但是那群番人人高马大,汉话还说得古古怪怪,护院们都不敢惹。
好在她们都按照规矩交钱,老鸨也就由她们去了。
“若是您不喜,我就赶他们出去。”老鸨道。
“不必。”顾季哑然失笑。
一行人到了雅间,老鸨便招呼小厮端来果子饮子,并些笔墨奏乐之物。顾季三令五申不准外人来,老鸨自然答应,恭恭敬敬退出去。
雅间外面可以看到楼下的歌舞,喧闹声不绝于耳。里间则相对独立隐私,角落中放着暧昧的床褥。海伦娜和塞奥法诺瞬间盯上送来的点心,开始大快朵颐;顾季则把怀里的阿白放出去,偷听隔壁谈话。
隔壁隐隐约约有两个声音传来。
“他若是查到你,你近期也就小心些。下一趟船还跑吗?”
“还在准备。我心里也担忧的紧。”
“是如此。不过源公子那边····”
顾季支起耳朵,赶紧吩咐布吉:“去方铭臣也叫来。”
隔壁的谈话还在继续,似乎他们正犹豫要不要替源公子再跑一趟。隔壁两人细细筹谋着,顾季一边让阿白记下他们的话,一边偷偷观察听墙角的行为有没有被发现。他随意向楼下看去,只见到几只海妖正在嬉戏着。
凭借着汉话速成班,海妖们勉强能和人类进行简单交流。不过“青楼”这个略显复杂的场景显然不在其列,海妖们没听懂周围人在说什么。
事实上,很多人把她们当成了舞姬。
看到顾季在二楼,她们抬头挥了挥手。
“这么晚找我?”正巧方铭臣推门而入。顾季赶紧把他拉来加入听墙角的行列。方铭臣一眼便注意到角落里的阿白,不禁震惊的睁大眼睛。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下次出海能凑起来多少人?”
“他们听说了新船的事,都闹着过来退钱呢。恐怕是凑不起来多少。”
“反正金子都拿了,要不然干脆——”
从墙缝中看过去,李源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白。这些没头没尾的话似乎恐怖极了,让李源呼吸都急促几分。
“大人·····”李源似乎犹豫。
说完这几句话,对面想起酒杯碰撞之声,两人都没有再多言语。方铭臣盯着阿白的小爪子,若有所思:“顾季,这狐狸真的靠谱?”
聚春楼的隔音没那么差。方铭臣和顾季听不太清楚,一切全靠阿白在纸上复述。
“吱吱吱——”阿白呲呲牙,让方铭臣不要质疑它的文化水平。
“他很聪明。”
顾季将宣纸从阿白爪下抽走,平铺在桌子上。
从谈话内容中可以看出,李源和杭州市舶司周大人勾结,向日本走私铜钱确有其事。同时,李源也很清楚衙门在查他。
但是两人的应对策略,似乎就有点看不懂了。
李源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船来路有问题经不起细查。但是在被衙门找上门的关头,他思考的竟然不是如何遮盖船有问题的事实、不是如何劝服吵着退钱的商人们——而两人争执的重点,竟然是要不要再去一趟日本?
尤其是周大人最后的那句话。
干脆——
干脆什么?不去日本了?反正源公子已经提前支付了金子,干脆他们不去日本,把钱黑下来?
似乎他们见事情败露,打算坑源公子一笔收手不干。
方铭臣疑惑:“但他们瞒不住啊。”
李源和周大人,都只不过是源公子手中的一条线而已。他们难道就不怕源公子通过汴京暗线,报复他们?更何况若是彻底收手不做,李源就要给商人们退钱了。
而李源似乎没这个意思。
两人凝神沉思,越发摸不着头脑。方铭臣扔下笔:“看来还是要给陛下上封折子。”
兹事体大,他们并不清楚赵祯究竟查到了哪些走私铜钱的官员,更不知道背后款曲。周大人和李源显然还藏着些秘密,但他们却捉摸不透。
“雷茨?”顾季正盘算着什么,转眼间却见雷茨在衣柜中扒拉:“那里脏。”
鱼鱼既不想和赛奥法诺一起吃饭,顾季和方铭臣又忙着听墙角不理他,孤单的鱼鱼在雅间中逡巡一圈,最终盯紧了角落里的衣柜。
衣柜中服饰大胆露骨,一看便知是做什么用途的。不过宋代并没有消毒意识,衣服更算不上干净卫生。
看着雷茨委屈的神情,顾季敲门叫来伙计:“里面的衣服,只要有就给我送来一件全新的。都要最宽大的。”
伙计仔细回想,不记得顾季雅间中有女子。
但客人的话不可违抗,他很快就送来几件尚未穿过的衣裙。
看着雷茨去摆弄新裙子,顾季才回过头来和方铭臣说话。
他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突然道:“我们似乎想窄了。”
“如何?”
“你说,周大人知不知道,李源买破船办船行?”
方铭臣睁大眼睛。
他恍然大悟:“所言极是·····”
自从王二死后,源公子就少了给他走私铜钱的重要人物。但当时泉州又风声紧,源公子只能转而去其他港口找人。李氏船行就是那时建立的。李氏船行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源公子走私。
那么周大人为何找到李源,却没找老牌船行?
很简单。虽然走私盛行,但风险太高了。
在有利可图时,不少商人并不在乎铜钱外流,走私时有发生。但是如果和源公子合作,长期大规模运输铜钱,危险性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周大人只能扶持新船行。
新船行需要钱。那么李源买船的钱从哪来?
源公子给的。
源公子才不会让李源买两艘破船。恰恰相反,李氏船行的船只最好巨大稳定,能扛得住海上风浪。他会给李源钱造船,同时也参与船行业务分成,把钱慢慢赚回来。
但源公子没有想到,他给出去的那笔钱,兜兜转转到了杭州,被李源黑下了。
李源大概只拿了很小一部分,去买了几艘破船。可是周大人身为市舶司官员,对船只再熟悉不过了。李源能够骗得过毫无航海经验的商人,难道还能骗得过他?
大概率——
此事乃两人合谋而成。周大人和李源分了用来造船的钱。
与此同时,为了解释船只由来,李源编出借款的幌子,通过“终生制”船票在短时间积攒了一大笔钱。表面上这些钱拿去还债,实际恐怕都在李源家里堆着。
不光如此,他们还提前找源公子预支了用于换钱的金银宝物。
简而言之,用一只破破烂烂的船,明面上吃掉商人们的血本,暗地里吃掉源公子的赃款。船没沉就赚走私钱,船沉了拿钱跑路。
周大人和李源之辈,既不在乎大宋铜钱是否外流,也不在乎日本有没有得到实惠,只不过尽可能骗钱而已。
方铭臣豁然开朗,看着顾季哭笑不得:“要不然咱们别管了?”
如果他们猜测正确,李源并未因债务一穷二白——那么只要衙门强行要求,他必然不敢违抗,会将银钱如数还给商人们。倘若真决定不出海,吃亏的也只是源公子。
由于差点被源公子整死,方铭臣看到源公子吃亏他就高兴。
“似乎没那么简单。”顾季紧缩眉头,心中忧虑。
假如李源真有这天大的胆子,退钱给商人们放弃出海····即使不用面对远在日本的源公子,但他难道不知,源公子在宋国也有其他耳目。
汴京那些吃里扒外的大人们,他们若是收了源公子的好处,替源公子报复,他们二人又该怎么开脱?
李源不可能想不到。
顾季正思索着,鱼鱼已经换完衣服从里间走出来。他挑了件水蓝色的裙子,裙摆如浪花般散开,珍珠系带间露出光洁无暇的背部。后腰处青色鳞片不显得突兀,倒像是精心装点。
鱼鱼化了妆。胭脂轻点,眉黛柔和,他瀑布般黑发挽在脑后,温柔中带着几分媚意。
塞奥法诺吃饱喝足,迷茫的抬起头,发现自己多了个姐姐。
翡翠似的眸子潋滟含情,鱼鱼口中咬着一缕头发编辫子,说话含含糊糊:“之前还没怎么见过这种裙子,回家我也要做两条。”
海伦娜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责怪鱼鱼乱花钱。
顾季随他去玩。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宴饮的鼓乐声越来越激荡,楼下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顾季张望下去,竟是那几只海妖与人类推攘起来。
“多少贯能买你一晚?”醉醺醺的富商倒在坐榻上,指着海妖大声叫嚣。
他撒下一把钱,叮叮咚咚砸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