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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浮海,也就是环绕着这学校的那片海。浮海本没有海的,传说有仙人曾误入此地,便名之‘浮海’,取避世隐居之意。浮海的住客们来来走走,它的主人也几经更代,据说最后的一位主人将自身骨血都剖于此处,血聚成了海,浮海便从此有了真正的海。”
  说话者声音不重,明明穿着学生制服却像个披着长衫的文人。那放纸鹤的学生最怕这些教书先生的了,他有些局促地继续问:“那这位主人后来怎么了?”
  “后来,那位大人便一直睡下去了。不过近日又醒了,你赶上了好时候,或许能亲眼见证变天。”讲故事的人拢了拢长袖,手放在半空才意识到如今衣着已换了许多代,无袖可拢,便继续高人范地摇了摇头,强行装不尴尬。
  “哦……那这位主人家醒了,会不会把我们都赶出去?”学生问出了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书人这时候才看了眼学生:“你倒是比他们想的更多。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任谁换到这个位置上,付出了那些东西,或许都不再愿意继续了。可偏偏做出牺牲的,是那位大人……”
  说书人沉默了一会儿,又用一种相似的句式说:“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可偏偏吃了这万年苦的,不止有那位大人……他们似乎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那位大人甘愿葬身火海,可如若火灾之中还有一只他养的小猫呢?是选择救一屋子的人,还是那只犯下了许多孽的普通小猫?唉,他们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高人连着叹了几口气。学生听得云里雾里,一点儿也不明白。学生听着远处越来越响的戏台子,馋得脑袋直往前吊,他说:“学长,那个,您故事讲完了么?我想去那边看热闹。”
  这位学长用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淡淡盯着学弟看,才递上手里的篮子:“没有故事了。我是来分发纸鹤的。我看你已经放走了一只纸鹤,你还有想许的愿望么?”
  学弟惊讶道:“不是说每人只可以许一次愿么?”
  分纸鹤的那群学长学姐说,把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下辈子最想弥补的心愿,写在上头,丢到校内随处可见的活水池塘里,说不定未来会有好事发生。
  ——可是,前辈们,我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怎么知道我过去有什么遗憾呢?
  ——就是因为什么也不记得了,这时候还埋在心底里不肯放下的,才是最大的遗憾嘛。哎,快拿着啦,只一人一个,多的可没有。
  “有人在属于他们的文艺节这天,放弃了许愿,希望将机会留给他们挂念的人。那么他们的纸鹤,就会留存在文艺部里,直到许多年后,他们挂念的那人终于入学,走到了今天,文艺部便会将这份赠予的纸鹤送给对应的学生。”
  学长拿出一只泛黄的纸,又眉头一挑,取出了第二张纸,这张的破旧程度与前者一致:“看来曾有两个人都为你留下了纸鹤,你拥有多出来的两次机会。”
  学弟发现自己眼泪喷了出来。好生硬啊,这是哪里来的奇怪情感,他的身体在不受他控制地喷涌眼泪!
  他感受着胸腔内毫无缘由的酸涩,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什么东西都忘了,怎么可能还会记得要给谁留纸鹤呢……”
  “所以说是最深的遗憾,就连学习部也无法抹除的情感。这就是人性。顺带一说,我还活着时就很喜欢这些细腻的东西……死了也是。”学长仔细看了看两张纸的年份,露出了然,“两只纸鹤的主人当初是一起入学,也是一起毕业的。这两张纸等你等了太久。”
  学弟呜呜地又哭了好一会儿,等稍微冷静下来,才用袖子抹着鼻涕说:“我没有想要的愿望了。我可以用这两张纸鹤,给那两人许愿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不清楚如此一来,纸鹤的力量是否还能生效。也许你会浪费两次珍贵的机会。以及,已赠予的机会,便不能再继续转让下去了。”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我也记不得究竟有谁会这么挂念着我,可他们却没有忘记我……”学弟说着说着又开始泪崩,人高马大的身形,哭得梨花带雨,“我想许愿让他们下辈子幸福。这会不会太宽泛了?”
  “是太宽泛了,也许不会生效。你确定不为自己许愿么?”
  “……我确定。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一连重复了两次。
  学弟蹲下来在纸鹤上写好愿望,小心地将两只老旧的纸鹤游到水里。也许因为时间真的过去太久,这对衰老的纸鹤游得很慢很慢,它们循着前一只白纸鹤驶过的水路,颤悠悠地消失在了尽头,像一对年迈的老夫妻,跟在年轻的孩子身后。
  看着这一幕,学弟莫名其妙地又泪失禁起来。他好像猜到那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身份了。
  文艺部的部长柏墨,默默听着新生的嚎啕大哭,对这样的事情已习以为常。世人生死离别,有的死后结伴同行,缘牵三世,三世同生共死;有的则缘浅缘淡,曾经一切便终于此一时,此一世,彼世再相逢,便是一人抚书看史,另一人却已成书中人。
  他问:“你给自己许了什么愿?”
  “我……我……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能还活在我上辈子出生的那块土地上……我想回去……”
  “看来你很喜欢你的故土。”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去……”他咧着嘴哭。
  又有一人来了,那人来了便对文艺部部长亲切打招呼:“小柏,纸鹤都发完了么?”
  柏墨举起篮子:“我这里的就是最后的了。很快就发完了。您是有什么要叮嘱我的么?”
  “嗯,再多拿些纸鹤吧,给学生会的大家也都发下去。”
  柏墨半张着嘴,这只总清清冷冷的小猫难得露出呆傻模样,差点篮子都抱不稳了:“您的意思是……”
  “大家已经辛苦了很多年,是时候该结束这段旅程,开启新的猫生了。”虞江临把手背在身后,轻轻地笑了笑,又朝一旁的新生打招呼,“啊,厉同学,又见到了。那边表演已经开始了,可以去看了哦。”
  完全不记得自己姓甚名何的新生,哦哦地应了一声,就往外跑了去。等走完了一大段路,恐怕又将陷入那个终极问题:我是谁?那厉同学又是谁?
  这块僻静的小池塘边,人都渐渐离去,终于只剩下了一人一猫。柏墨低着头,两只手在篮子把手上拧来拧去,一张脸倒是仍淡淡的。
  很久以前曾有某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白猫,不经意某天得罪了这只一肚子墨水的猫,代价是被柏墨心平气和地用黑墨水画了个大花脸。据说当事人整整一周躲在屋子里,不肯出门呢。最后还是虞江临亲自把小白猫弄干净,又拎着孩子去登门道歉。
  虞江临知道柏墨是那种心思都埋在肚子里的高自尊敏感猫,所以他折起自己手上的纸鹤,像每一位大家长那样关切地谈心问:“小柏是有什么心事么?”
  有什么心事……如今浮海里还有哪只猫没有心事么……柏墨犹豫了下刚要开口,就看见了虞江临手上那刚折好的小纸鹤,惊讶道:“您怎么也有?”
  “我是这届新生,我当然也可以许愿了。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可这实现愿望本就是借用的您的力量。柏墨在心底里反驳。
  连这位大人都需要许愿才能实现的愿望,凭大人自己的力量,当然是无法实现的。
  柏墨看着虞江临仔仔细细地检查纸鹤,看着虞江临珍惜地把纸鹤放到水上,又同虞江临一起看着纸鹤渐渐远去。
  他们都说他是他们这一窝猫里心思最细腻的那只,所以……柏墨想,有的问题也许该由他提出。
  “您许了什么愿?”柏墨小声问。
  “也许小柏可以猜猜看?”
  “……和戚缘那孩子有关,对吧。”
  虞江临笑了笑:“为什么不是许愿将我自己的力量拿回来呢?好不容易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曾属于自己的力量,就这样冰冷地躺在外面,不受自己驱使,难道不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么?”
  柏墨没吭声,手上动作却快把篮子拧断了。于是虞江临渐渐也收了笑,只是平静地眺望着远方。
  远处亭台下,有两个学生正一起叠纸鹤,都是女孩,说说笑笑,很是亲密。虞江临知道她们,他曾三次接触这对姐妹,母女。下一世,她们会选择什么样的身份再次相识呢?
  他忽然感到一阵可惜。
  如果他不是他,如果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或是一个很普通的妖,生而为黑龙者另有其人,那日他仍旧捡到了一只很笨的白色小猫,说不准他和戚缘也会有许多次来世。
  又或者,他干脆从未遇到过那只白色的猫。猫只是被一名普通的渔夫捡到,渔夫将小猫当做家人,给猫喂每日新鲜的鱼吃。然后他……啊,要是没有戚缘,他可能没法就那样魂飞魄散。
  虞江临笑了下。好可惜,好可惜。
  这是他的命运,他接受了,可是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牵扯进来一只无辜的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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