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每一个进入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的孩子,倘若身体状况算不上优秀,必定会在这之后发一场高烧,而后患上更严重的呼吸疾病。
  但福利院的管理者们并不会在这些孩子身上投以“医疗”的额外费用。
  他们会在某一天的清晨,带着这些身患重症的孩子出一趟门,而后便再也不见。
  阁楼的地板潮湿阴暗,小程枥阳知道长时间躺在这里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小手摸索到板刷和清洁帕,放入铁桶之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靠门的床边有一个老旧的水龙头与水槽,可以通过那里进行水的更换。
  小程枥阳慢腾腾挪到水槽所在位置,接了小半桶水。
  也许是因为阁楼的气味实在太过糟糕,以至于刚刚从龙头中放出的水都散发着一股铁腥和霉混合的味道。
  但这并不影响接下来的工作,小程枥阳蹲在地上,将毛发打结的清洁帕浸湿,随后便跪在地上,自门边开始清扫。
  他的动作缓慢,用板刷刮蹭地上污渍都显得极为敷衍。
  机械重复的动作与其说是为了将一切打理干净,不如说是年幼的孩子用来对抗无边黑暗和恐惧的本能。
  板刷刮过地面,发出枯燥的“沙沙”声,而后,是湿软的帕子在地面上抹过的细琐声。
  循环的声音混合着小程枥阳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息。
  粘稠的污渍顽固地附着在地板缝隙里,每一次清理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小程枥阳清洁一小段时间便停下,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一条小道最终还是从房间的这头到达另一头。
  墙边堆叠的塑封袋横七错八。
  小程枥阳小心地避开这些塑封袋,它们散发的气味尤为浓烈,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似乎从这里寻到根源,内里的更迭几乎让人不愿细想。
  昏无天日的禁闭,窒息的恶臭,独自一人的恐惧……这些是福利院惩罚的组成部分,用于“顽劣孩子”的忏悔,以求赎罪。
  小程枥阳深呼吸,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只是几天而已,只是味道难闻而已,熬过去,就能离开。
  他一点点挪动,借着那几缕可怜的光线,清理着塑封袋附近的区域。
  汗水混着快要干涸的伤口上的血珠从额角滑落,滴进地上的污水之中,消失不见。
  长时间进行同样的动作令人吃不消,小程枥阳准备退回门边稍微休息。
  他将板刷扔进桶中,准备拿起帕子时,却摸到地面的一些凹凸不平的异样触感。
  不是普通的木纹起伏,也不是污渍凝结的疙瘩。
  小程枥阳顿住,跪坐在地上,迟疑地向前挪动几步,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摸那片地面。
  经过反复摸索,他终于确认这是划痕。
  木制地板上有划痕并不稀奇,福利院里到处都是孩子们无意或有意留下的痕迹——但这里的划痕却不太一样。
  小程枥阳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仔细比对感受,出现在这一片地面上的划痕不多不少,正正四道,并排着,有着几乎相同的长度和间隔,像是被什么拥有固定间距的东西用力抓挠过。
  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迅速向上爬升。
  小程枥阳咽了口唾沫,因为速度太快,他的喉管干涩发痛,忍不住又低低咳嗽两声。
  鬼使神差地,他扩大范围,用手指在周围清洁过的地面上更仔细地摸索起来。
  随着范围的增加,小程枥阳呼吸急促,脸色发白。
  他起身,就近将墙边一个未装满,塑封简陋的袋子向外拖动,放在一边,随后蹲下身,在地面、墙壁之上触碰。
  粘腻的污渍没过指尖,刺鼻的味道一个劲往鼻腔之中蔓延。
  小程枥阳抿唇,用清洁帕去除掉那部分污渍,另一只手的动作一刻未停。
  当触碰到那一片区域之时,他无端打了个寒战。
  手下是相似的成组划痕,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地散布在这一片区域。
  越靠近墙角,那些划痕就越深、越密集,隐隐带着绝望,深深地楔入木头深处,边缘毛刺而狰狞。
  这得是多少次,怎样的“东西”,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小程枥阳松开手,一瞬间从地面上弹起,碰翻了一旁的铁桶。
  污水顺着地面向外延展,重新将清洁后的木制地板吞噬。
  疯狂的猜测浮上心头,又被小程枥阳拼命压下去。
  他不断告诫自己停止猜想,思绪紊乱,他甚至没有空闲去处理被自己碰倒,导致功亏一篑的水桶。
  小程枥阳转身,匆匆向门边走去,地面湿滑,他的身体因为动作太过慌乱而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动。
  小程枥阳拼命想要控制身体,脚腕却猛地踢到身前那个被挪开的半鼓塑封袋。
  身体彻底失去掌控,小程枥阳重重摔在地上。
  翻飞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从地上爬起来,短促地舒了口气。
  回头,借着昏暗的光,却见到满地狼藉。
  绊倒他的罪魁祸首封口较其它的塑封袋更为松散,因为裹的东西有限,原本算得上刚好平衡,但被他这一绊,力道失衡,里面裹挟的东西当即失衡,倾泻而出,散落一地。
  满地的块状物。
  小程枥阳吓了一跳,心下叫苦。
  弄乱了这些东西,如果被管理妈妈们发现,惩罚肯定会加重。
  他顾不上对划痕的恐惧,连忙手脚并用,将那些散落出来的块状物捡回袋子里。
  东西摸起来有些硬,表面又软乎粘腻,充满令人极度不适的弹性。
  小程枥阳叫苦不迭,只求快点收拾干净。
  昏暗的空间里,他将东西一点点捡起,塞回塑封袋。
  一块、两块……
  他捡起第三块稍大的块状物,准备塞回塑封袋时,晃眼却借着那点微光,看见一块特别的区域。
  微光之下,小程枥阳眯起眼睛艰难地分辨着意外发现的东西。
  青白色的块状物上,这一小块不过拇指盖大小的区域颜色深暗,隐隐发红。
  这是一个由几个小点组成的清晰图案,烙印般刻在青白的块状物之上,彼此连接、舒展——这是一朵梅花。
  小程枥阳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冲上头顶,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这样的梅花印记实在太过不同寻常,并非任何书本、光脑之上记录的图案,但小程枥阳的的确确曾见过这样的绘制方式。
  因为——这是出现在一个女孩肩膀之上的胎记。
  47号。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不久前,刚刚满十二周岁,被管理妈妈带走,据说被领养的47号,她的右边肩膀之上,就有一个这样形状的淡红色胎记。
  47号曾无数次在孩子们当中炫耀,告诉所有人,这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印记,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朵——这是她作为遗失的孤儿,找回真正家人的唯一凭证。
  年幼的女孩目露憧憬,向往着未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但现在——
  小程枥阳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手里的那块“东西”如同烫手山芋,令他几乎拿不住。
  即便他已竭力阻止自己的联想,但出现在阁楼之中的一切都令他不由自主延展。
  终年不去的恶臭,被随意放置,又在特定时间被搬走的黑色塑封袋,错杂的密密麻麻抓痕,乃至散落物体之上的梅花印记……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恐怖线索被强行串联起来,组成一个令人窒息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呃……呕——”
  巨大的惊恐和生理性的极度反胃瞬间冲垮了小程枥阳的意志。
  他猛地甩开手里那块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双手撑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鼻腔;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模糊了他本就昏暗的视野。
  小程枥阳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四周散落着的,被他踢出来的,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黑色塑封袋里装着的,全都是像47号那样,在某个清晨,不见领养人,被领养出去的孩子们。
  阁楼之中承载的并非杂物,而是不见天日的孩子们的裹尸袋。
  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小程枥阳。
  空气中原本就难以忍受的恶臭,此刻仿佛拥有了实质的重量,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口鼻,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他的肺叶,冻结他的血液。
  他手脚并用,跌跌撞撞爬向门边,蜷缩起身体,试图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远离这满地狼藉的恐怖,却绝望地发现无处可逃。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些沉默的黑色塑封袋仿佛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怪物,正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意外发现了秘密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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