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白墙红瓦,篱笆围墙,三间房屋中只有中间的掌了灯。
  脑海里闪过的最清晰的一副画面,便是此刻情形。
  那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单薄瘦弱的小孩拖着精疲力竭几乎被冻僵的身躯,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无边黑暗中,远远望见了零星光亮。
  谢琼不确定是自己灌下的那些药汤起了作用,还是强烈的熟悉感所带来的臆想,但内心涌动的热意让他相信,那是他生命里很重要的时刻。
  原地怔愣片刻,继续往前走。
  这几年勤加修炼,谢琼的轻功又精进许多,走到了篱笆小门前,屋里的人都未曾察觉。
  院中陈设简洁,最显眼的是两棵树。
  海棠树疏枝朗叶亭亭如盖,柿子树拔地而起高耸参天。
  谢琼不确定这个小院儿里住的到底是不是楚云岘,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刚好天空中闪过一道雷电,他便趁雷声响起的瞬间,足尖点地发力,轻身跃上了那颗柿子树。
  在粗壮的枝干上立稳之后,谢琼摘了一片树叶,蓄力打在了亮着光的那扇门上。
  下一刻,门被打开,昏黄光影下,素白身影映入眼帘。
  谢琼心口猛的一跳。
  楚云岘目光扫过小院儿,耳廓翕动,忽然仰头看向柿子树。
  随即不等谢琼做出反应,素白身影嗖然掠至眼前。
  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对上,楚云岘瞳孔微震,没能落稳,方才踏上粗粝树枝,便脚下一滑,失力从空中跌落。
  谢琼心头一紧,立即飞身掠下,长臂一拦,稳稳扣住了楚云岘的腰。
  雨滴簌簌,落叶纷扬。
  下坠旋转间,衣袂彼此纠缠翻飞,呼吸近在咫尺。
  四目再次相对的刹那,周遭的风声,雨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楚云岘的那双眼眸,湛然又深邃,似乎只要撞进去,就必定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以至于即便是已经稳稳落了地,谢琼也还是本能般的收紧了手臂,舍不得松开。
  楚云岘没有立刻推开他,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惊讶,疑惑,以及...不确定。
  不确定眼前人是真的,还是午夜残梦未消,清醒之后又是一场虚空。
  直到天空中再次炸响一道惊雷。
  谢琼恍然回神,注意到楚云岘干净素白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发丝和眼睫上也都粘上了水珠,方才揽着将人带回了屋子里。
  灯火光亮漫过,将方才的夜色与朦胧尽数劈开,楚云岘如梦初醒,蹙眉问了句:“怎么回来了?”
  谢琼却反问:“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该回来吗?”
  明显质问的语气,距离又这么近,便带上了些压迫感,楚云岘推了推他。
  但谢琼不放人,反而越发收紧手臂:“还是说,师兄真的不要我了?”
  楚云岘又蹙了下眉,随后盯着谢琼的眼睛,仔细观察,片刻后问他:“沈郁城都告诉你了?”
  这一刻谢琼确定,曾经他和楚云岘之间关系是很亲近的,不然楚云岘也不可能仅凭眼神就能断定他没有恢复记忆。
  谢琼没有否认,只是仍然坚持问:“师兄还没有回答,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楚云岘继续与他对视片刻,移开目光,道:“不是。”
  “那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我?”
  谢琼继续追着问:“在扬州时我明明亲口问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云岘没有回答。
  谢琼其实也知道为什么,当年十三位剑鼎阁同门的性命都算在了他的头上,至今阁主下的杀令也还悬在头顶,以他的处境,留在南疆是最好的选择。
  楚云岘将他交给沈郁城,自然也是为了他好。
  可即便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谢琼也还是难受,委屈。
  回首过往,脑海里一片虚空,打心底里恐慌,这三年认知重塑,功夫见长,可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始终觉得自己是浮在天上的,没有归属感。
  好不容易遇到楚云岘,都还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时候,就本能的向他靠近,确定他是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
  可楚云岘又装作不认识他 。
  “我不是故意忘记师兄的。”
  委屈劲儿上了头,分寸理智全然不顾,谢琼强行把人按在怀里,把脸埋进颈窝,蛮横无理的控诉:“可师兄是故意的!”
  楚云岘被搂的微微仰着头,蹙眉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等谢琼平静下来,夜已经很深,他的房间久未住人,三更半夜还下着雨,也不好打扫,何况谁也没有睡意,谢琼说饿了,楚云岘便点起炭炉给他煮面。
  石锅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面的香气充斥鼻间,谢琼坐在楚云岘身边,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问楚云岘:“师兄以前也这样给我煮过面吗?”
  楚云岘点头:“嗯。”
  “什么时候?” 谢琼问。
  楚云岘看了他一眼,道:“你第一天来的时候。”
  其实不然。
  谢琼十四五岁开始抽条长身体的那段时间,经常半夜肚子饿醒,楚云岘就会起来给他煮面。
  楚云岘其实并不会做饭,最多也就是煮个清水面,放个鸡蛋,加点盐。
  不过谢琼从来不嫌味道寡淡,总是吃的很满足,吃完后打个饱嗝,弯起眼睛露出脸上的两颗小酒窝,说师兄真好。
  “那怪不得了。”谢琼道:“师兄煮的面这么香,怪不得我死皮赖脸硬要留下。”
  楚云岘又看他一眼,过了会儿,问他:“打算待几天?”
  谢琼原本还想再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听到这话,立刻笑不出来了。
  借着委屈劲儿任性闹一场,闹完还是要面对现实,已经被逐出师门,天阙山现如今已经容不下他,万一被人发现,必然也会给楚云岘招来麻烦。
  可谢琼才刚到,实在不愿意立刻就去考虑这些问题。
  谢琼没直接回答,只说:“我会小心注意,不会被人发现。”
  楚云岘没再说什么了。
  次日天亮,楚云岘例行去主峰那边,给林敬山问安。
  谢琼留在小院儿,细致参观自己曾经的家。
  山上天暖的慢一些,海棠花还没开,不过已经长满了花苞,颗颗饱满,点缀枝头,静待一夜春风。
  柿子树树叶方才长成 ,开花结果还要更晚一些。
  推门进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陈设和楚云岘的房间大差不差,谢琼进去转了一圈,四下翻翻看看,试图找回一些曾经的记忆。
  翻到柜子,发现里面放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只方方正正的木箱,做工精良,还上了锁。
  似乎是他曾经珍藏的什么东西。
  左右是自己的,谢琼就直接把锁给敲开,翻出里面的东西,发现都与楚云岘有关。
  楚云岘写的字,楚云岘画的山水,楚云岘用坏的发带,磕了一角的茶杯... 还有一张楚云岘的画像。
  三年前刚清醒的最初那段时间,沈郁城隔三差五诉衷肠,谢琼一直弄不明白成为眷侣是基于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后来沈郁遥也好奇,就去问了寨子里的嬢嬢什么是喜欢,又怎么去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嬢嬢只告诉了沈郁遥一句话:
  等你将来遇到那个人,你的心就会明确的告诉你。
  那时谢琼也听到了,但不太能理解。
  直到那日在扬州,他在长街熙攘中远远看到楚云岘的那一刻。
  那一刻但凡不是傻子,都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谢琼不知道曾经的那六年自己是怎么和楚云岘相处的,但他知道记忆可以忘却,本能却不会骗人,他相信自己的心意是不会轻易发生改变的。
  谢琼自己在小院儿待了很久,楚云岘迟迟没有回来,他就有些待不住,忍不住想出去迎一迎。
  侧峰这边巡防弟子很少来,谢琼也并没有想出去很远,打算就在小院儿坡下的小路口等。
  倒是没想到刚到路口便远远望见那道素白身影,正准备跑过去,却看到了跟在楚云岘身后的另一个人。
  身后的人一直在试图和楚云岘说着什么,楚云岘充耳不闻,自顾往前走。
  谢琼耳力很好,但距离实在是太远,最初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些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
  直到他们走的越来越近,身后的那人突然冲上来,拦在楚云岘面前。
  谢琼听见他大喊了一声:
  “云岘师兄,你若是娶了那位秋姑娘,谢琼怎么办!”
  第85章
  回到小院儿,楚云岘进屋把提着的食盒放桌上,谢琼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师兄要成亲?”
  楚云岘道:“嗯。”
  谢琼问:“雁离宗秋正风的独女?”
  楚云岘道:“嗯。”
  谢琼又问:“这门婚事是师兄自愿的吗?”
  楚云岘便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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