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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他与阿沅最情浓的时候生下了他,那时他还未登极至尊之位,王府中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温馨平和。他亲自哄他入眠,亲手为他吃饭穿衣,抱他在膝头一笔一划教他习字读书,直到他被先皇册立为东宫太子。
  后来,来了太多的人,经历了太多的事,他也想把天地间最尊贵的位置留给他,可是他却发现他并不适合,他才智平庸,无谋事擅权之能,无见事辨人之眼界,若被强行推上龙椅,只会被奸人利用,被各方势力碾压,成为皇权牺牲品,那样的朝廷,对江山臣民,甚至对他,都是灭顶之灾。
  极难之间,他废了他,让他成为大顺第一被废的储君,他知他难过,所以赐给他最富饶的封地,知他心郁难纾,病入膏肓,他特地遣了吴迁去为他医治。为解他的心结,他也多次恩谕赏赐,他所想的不过是,给心爱的儿子安稳一生。
  “当然恨。父皇,您可曾尝过从云端跌入泥底的滋味,我摔得粉身碎骨,你可有半分心痛?我是您的儿子,您怎能让我受尽天下人的耻笑。”赵稷颤抖着肩膀,癫狂的笑声中有丝丝狠意,“自出东宫那日,我已决定,不管付出何种代价,终有一日要站在至尊之位,将你们所有人踩在脚下!”
  “所以你贪墨赈灾粮款,蓄养私兵,勾结拥兵节度使,毒杀皇帝,犯上作乱?”
  “父皇不是早就清楚了吗?才作这么一场戏引我入局?”他看向赵瑢道:“三弟又是何时入戏的?”
  眼见疯狂的兄长,赵瑢持剑护在皇帝身前,“冀州贪墨案后,父皇已知你的心思。你借余家案回京,父皇是真心想留你在身边,可你却暗调靖北军,那时他才派我前往秦州驻军,以防今日之变。后来,父皇发现药中有毒,他也未对你处置,只想再给你机会,可你却变本加厉,借奉砚之事大肆敛财,贿赂京中官员。至此,父皇料定你不会收手,才与我设下此计?”
  “你与官眷私会,是故意中我圈套?”
  “其实自元宵殴打孙靖开始,皇兄已入局。起初失宠于父皇,是让你放松戒心,后被押王府,是为迎陈将军寒兰关兵士入母亲陵墓。”
  赵稷越听脸色越是惨白,指着面前的父子二人轻笑道:“原来我做的一切不过是个笑话,既如此,你们何不早早杀了我,何必让我受此奇耻大辱!”
  赵瑢直言道:“若你无心,今日之后或可留在天京做个逍遥王爷,可你却要谋害父皇!”
  他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皇帝道:“我只想让父皇禅位,从未想伤他性命!”
  “母亲!母亲!您在天上看着呢,可知我的心!这世上只有您相信我,只有您信我。儿子这就来陪你!”
  说罢,他直直冲向祭台,一头撞在冰冷石砖上,鲜血如繁花四溅。
  “稷儿!”
  “皇兄!”
  皇帝没想到他会自寻短见,踉跄向前扑去,将奄奄一息的赵稷揽入怀中,此刻他已全无王者姿态,佝偻着高大的身躯,护着他的孩子,凄然道:“我的儿,你何苦如此?”
  赵稷弯唇道:“父亲别伤心,想来母亲也是十分愿意见我的。”
  皇帝嘶吼道:“不,不,快传御医,御医!”
  赵稷在他怀中缓缓闭上眼,没了声息。
  赵瑢跪在旁侧,深深叩首于地,“父皇,皇兄已逝,请节哀。”
  皇帝似未听见,一滴泪自他眼角滑下。
  片刻,赵瑢却见猩红鲜血自皇帝唇边溢出,他终是变了颜色。
  大顺史书记载的崇德之变以西海湾自尽而落幕,参与叛变的靖北军全数被斩,受西海王笼络之官员全数革职抄家,与之过从甚密者从重而罚,或斩首或流放,波及者不下千人。
  一场浩荡的血腥洗礼几乎重新构筑了朝局新势力,淮王自此全数获胜,当初他失势时得罪他的官员们难免战战兢兢,深怕受到牵连,当然这已是后话。
  此时,皇帝病重昏迷,淮王率官员休憩在泰陵,稍作整饬后返回天京城。
  赵瑢守在皇帝榻前担忧不已,年舒上前道:“王爷,下官已遣人去请吴迁,陛下定会安然无恙。另外,寒兰军已解天京城围困,现下只等您令下,百官皆可回城。”
  “本王须待吴神医替父皇看诊后再做定夺,之遥与韩相可先行回京整理朝局,此回死伤官员众多,今后如何增补还须你与相爷先行商讨。”
  “是。”
  “之遥!”
  “我在。”
  “明明提前已商计好,为何还能有如此多的变数,要不是你冒死拖延,想必今日我已一败涂地。”
  “王爷,生死相博之事,谁都想会作万全准备,胜负只在瞬息之间,我们可做的唯有把握机会。”
  “可我并不想他死,他是我的哥哥,幼年时我也曾真心仰慕他,亲近他,可如今怎会变成了这样。”
  年舒叹气,轻拍他的肩膀,“王爷放心守护陛下,下官先去与相爷议事。”
  赵瑢点头,待年舒快要离去时又道,“替本王谢他,今日他所做的本王永不忘。”
  年舒道:“好。”
  他说的是,君澜藏在砚台中的那柄石刃。
  的确,若无此计,他们未必会胜。
  第86章 劫后
  三月三,天子驾滞留泰陵,淮王奉诏侍疾。中书丞韩熙率官员折回天京城,骠骑大将军陈同之随护,寒兰军暂驻天京城外。
  未前往祭陵的九王赵侦于成天门外迎接,与众人相见,俱是欣喜。
  年舒将受了轻伤的韩相托付给谢尚怀照看,自己则掉转马头,匆匆赶去别院。
  此时此刻,他最想见的人,是他。
  帝陵里厮杀困逃染上身的鲜血,仿佛再也不能洗清。
  炼狱般的尸山血海终会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他如此,世人皆如此。
  历经生死,再没有比眼前,比他更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这一刻,他再不想理会世俗与道德的偏见,也不再害怕他人异样的眼光与攻讦,因为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去见他。
  这世上的情爱,从来无分男女,无分高低,无分贵贱,心被困得太久,竟连爱他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承认。
  手握石刃抵住赵稷咽喉时,他脑中闪过是那夜离别时,他担忧的双眸。
  ——此去,珍重勿念。
  ——你要活着回来,可好?
  年舒催促着马儿快快奔跑,只恨不得立刻出现在他眼前,熟悉门匾映入眼帘,他翻身下马,直奔那处他们相守的院落而去。
  果然,星郎瞧见他一脸欣喜,“小少爷,你看是谁来了!”
  不待他话音落下,那个心中想念的人已出现在他面前。
  再见,仿佛已隔了一世。
  他扶着门框,苍白如雪的脸上透着劫后余生的惊喜与害怕,“之遥。”
  年舒轻点头,“君澜,我回来了。”
  此刻,他顾不上一切,紧紧将他拥入怀中。
  微风撩起绣银线云纹的纱帐,案几上白瓷瓶里的脂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充满木兰馨香的床榻间,他们贪婪而小心拥吻着彼此,齿间的交融丝毫满足不了内心对彼此的极度渴望,年舒肆无忌惮地在爱人的身体间游走,他的每一次颤抖都如洪流冲击着他的心房,狂乱中,他们喘息着,呢喃着对方的名字,说着永不分离的誓言,在乱花激流的冲刷中,尽情释放彼此的情意。
  日渐西沉,稍散云雨,君澜卧在年舒怀中,“天亮你是否就离开了?”
  年舒吻在他的额间,“朝中之事还需与相爷商议,的确不能久留。”
  君澜叹道,“也罢,能见你平安我已知足。”
  年舒揉弄着他黑瀑一般的长发,“经历此番,仕途名利我已看淡,没什么比活着与你相守更重要。君澜可知,若不是你告诉我那方砚台中藏着石刃,此回胜负还不知落入谁手,或许我们要付出更为惨烈的代价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君澜好奇道:“这是如何说?”
  年舒将这几日发生之事细细讲述于他,半晌,君澜才道:“这么说西海王已死,淮王得要他想要的位置。”
  “是。”可胜利并没有让他开怀,他夺得了至尊之位,却失了至亲。
  “当日我曾在赵稷府中见过武将打扮的人,所以担心你在祭祀中有危险,才做了那把短刃藏在砚中,没料到竟有如此用场。”
  “一切皆有因果,他借你的砚台复起,也因你的砚台败落。纵览事态始终,他一开始已存着利用你的心思,否则不会一口答应你救沈慧的请求。”
  君澜翻身伏在他身上,仰头看他玩笑道,“既然我有功,那可否请求殿下取消你与崔家的婚事?”
  年舒抚着他光滑的背脊,坦然道:“眼下不能,但我答应你,绝不会与崔家结亲。”
  手指触碰他胸口的箭伤痕迹,朝堂凶险他已见识过一回,君澜不愿他为难,只叹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无谓为我得罪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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