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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君澜知他是为自己好,又软了脾气,点点头道:“料子你别带走,得空你把砚场里我刻台下的笔记拿来。”
  池辛应是,又向年舒起身告辞,年舒命星郎送了他出去。
  池辛走后,屋里只剩沉默。
  君澜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似乎自他回来那日起,天空一直就这样明媚,院子里铺满了玉雕似的玉兰花瓣,微风袭来,馨香扑来,恍然如梦。
  春已尽,他还能在这儿留多久?
  年舒全然不知他的失落与彷徨,他陷在方才君澜与池辛自然相处中懊恼,曾几何时,他与他也是这般亲近,他信任的人只他一个,他会与他说笑谈天,会在他怀中哭泣伤心,如今,他却当他陌生人一般。
  他心中为何这般难过,不过是想与他坐得更近一些,他都在抗拒。
  星郎送人回转后,见两人坐着,一人望天,一人垂头沉思,不由好笑道:“这是怎么了?小时候无话不谈,长大了反倒爱拌嘴了!”
  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星郎道:“小少爷把药饮了吧。”
  说着命人端上药碗,年舒自然接过,用勺子喂到他嘴边,君澜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喝。”
  年舒不理,将手中药碗移了移,“我偏要喂你。”
  君澜见他一副赌气的模样,不由睁大了眼睛,星郎捂嘴笑着退了出去。
  喝完药,年舒用袖子揩尽他嘴边的药汁,拿起小碟子里松子糖塞进他嘴里,尝着嘴里的甜味,君澜似是想到什么趣事,噗嗤笑了:“好像自你我相识,便常喂我吃药。”
  年舒屈指在他额上一弹,叹道:“谁让你总是不让人省心!”
  君澜本想说事非得已,他也不愿他总担心自己,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来说这些话。
  眼前着气氛松快了些,年舒又道:“你跟着池辛作砚,他对你好吗?”
  君澜道:“师傅待我虽是严厉,却是尽心教授我,否则我不会有如今制砚成绩。”
  天赋虽重要,但也须伯乐,沈虞没有想到当日为了断他科举路,随手指的人,却成为今日帮助他良多的人。
  年舒道:“我听人说他名声不大好,三十几岁的人未曾娶妻,成日里浪荡在酒肆不着家。且他待砚工十分刻薄,时常克扣工钱,人人不喜与他往来。”
  君澜辩驳道:“师傅平日里确是好酒,放荡不羁,但骨子里最是正直不过了。他克扣工钱是因工人们犯错,私底下却是另想了法子补上。只因他性格孤高,不愿攀交,是以砚场的其他管事才常常胡乱传罢了。”
  年舒道:“你倒是了解他。”
  君澜道:“起初我也不喜他,只怕他是授了外祖父的意故意刁难于我,可后来见他真心想教我制砚,才渐渐与他私下交往起来。相处久了,我发觉他那人只是不善言谈,待人却从无坏心。说起来,他还救了我一命。”
  “我素有咳疾,加之常年在砚场切石雕刻,尘粉入肺,自是更加严重。若不是他寻了偏方,日日在砚场替我煎服,我恐怕早不在人世。”
  年舒道:“你病了难道家中不请大夫?”
  君澜嘴角泛起嘲讽的弧度,讽刺道:“请了,参茸燕翅成日里补着,可病却一天重似一天。沈年舒,我并非傻,谁人想要我命,我如何不知?”
  即便他不通医理,也知咳嗽需清热平喘,哪有拼了命似的往燥热里大补。是以,他借着喜爱制砚的名目,赖在砚场不回,让池辛另请了大夫来瞧。
  即便这样,他还是病入肺腑,命不久矣。
  “是我不好,没能护住你。”
  “不怪你,无论我在哪里,他都不会放过我”,君澜口中的“他”,他们都明白指的是谁,“只有我成为他需要的人,或许才有命活下来。就如我父母一样,我母亲替他挡煞,我父亲替他作砚,只有为他所用,他们才能安生,一旦失去无用,他们都死于非命。”
  年舒有些许惊讶,年如的事他小时或许听说过,长大后稍加打听,再串联细节,自然清楚,只是他父亲的事,他连柳氏都未曾提过,他又从何而知。
  君澜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曾有幸一堵外祖父奉上留下的作品,那切工刀痕,分明与我幼时见父亲刻砚相似。何况,”语音稍顿,他又道,“他的右手根本无法用刀,试问他怎么刻出那些砚台。”
  沈虞来砚场指导工人,他亲眼瞧见他右手拿起刻刀仓皇间又换作左手,下意识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他的右手有问题。
  之后的桩桩件件,不用多想,定是与他脱不了干系,“沈年舒,我只问你,当年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
  这个问题困扰他太久了,他曾质问过沈年尧,可那人告诉他,他母子并未做过,是沈虞为了断了年曦对年如的念想才一把火烧死了她,宋文棠为救妻子一同葬身火海。
  是以,沈虞绝不不会放过他。
  年舒深吸一口气道:“那场火是白氏放的。”
  君澜笑了,“我不信。”
  年舒道:“你若不信,又何必问我,你既认定我父亲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又何必来问我真相?”
  君澜狠狠别过头,“我问你,是因我不想听信他人一面之词,胡乱下判断。”
  末了,他语意轻涩,缓缓道:“也因我还把你当做沈家最后能信之人。”
  “好!”,年舒沉声道,“你既信我,我便如实相告。那场火是谁放的,只因当事人已全部死绝,早已无从查起。但当日安置你的张老头却是白氏的人,他的死与白氏脱不了干系,我本想查证,可后来他的儿子亦失足落水溺死,至此全无线索。你细想,世上怎会有这般巧的事。当年,父亲欲在兄长与沈年尧之间择选家主,白氏利用你母亲与兄长旧情挑起争端,引得父子生嫌隙,并非没有可能。何况,父亲已经赶走你母亲,又需要你父亲为他做砚,他何必多生事端,杀人放火,引别人猜疑。”
  “他是你父亲,你自当为他开脱。”
  “他是生我育我之人,这一点无从更改。但自你来我身边,你细细想来,我一直视你如最亲之人,事事珍重而待,未有丝毫欺瞒。君澜,离开你多年不闻不问,实非我所愿。京中多年,我常常想你过得好不好,只要想到你孤身在这里挣扎,我便不敢懈怠,拼命让自己站得更高,获得更大的权利,才能带你走。”
  他的声音带着懊悔与自责,“可是,我好像还是晚了。你如今对我冷漠,疏远,恼恨,一切是皆我咎由自取。或者说,取舍之间,我曾选择弃你不顾,是以你如今要弃了我,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不愿你被无端之人利用,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刃,被仇恨束缚,不得自在。”
  “不得自在?”君澜轻笑道,“我父母一生受沈虞愚弄,至死连个全尸也没有。至于我,要匍匐在他脚下才能勉强苟活,性命尚且堪忧,何谈自在?”
  年舒一向是能言善辩的,连朝堂言官们的诘问他也能对答如流,可是面对君澜,他却一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道:“是我对不住你。”
  君澜见他模样只觉心痛无比,他的年舒是何等骄傲冷峻的人,何时需在人面前卑微,“你无须内疚,错不在你。”
  他站在白雪山间,要走他的青云路,而自己只能是目送他去到高台的陌路人。
  “我且问你,当初你是否因为内疚,或者是想替你父亲赎罪,才对我照顾有加?”
  年舒见他神情决然,急忙解释道:“起初或许是,但。。”
  君澜决然打断道:“不必多说,过了这许久,我也不甚在意,你更不必为了这十年未曾照顾我而歉疚。当初便是利用,此时也谈不上情分。”
  他尽力让开口的声音平缓而冷静,“沈年舒,当初沈家烦恼我是去是留之时,是我替你们下了决心。砒霜,是我自己饮下的。”
  “不只如此,从你我第一次相识,我已存了利用心思。那时我被扔在后院不闻不问,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沈家人,不论是出于仅有的善心,还是我对你有用处,你都会是助我留在沈家的人。只有留在这里,我才能查明父母死亡的真相。是以,我故意在你面前示弱,博你同情,终于,你救了我,把我带至身边。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你对我会那般爱护,说起来,这一点是我对不住你。”
  “这是你的真心话?”
  “当然。祠堂落水你不是已知我是哪种人了吗?”他望着年舒坦然道:“我出身市井,所知所学不过是为了‘生存’二字。不择手段,借势利用,睚眦必报,恶毒心狠,是我处世待人规则。是以,谁害我,害我父母,我必十倍偿还。”
  “沈年舒,你总说对不住我,那你可愿为我讨回公道,奉上你生养之人的性命?”
  第43章 予命
  君澜散了力气跌回榻上,蜷缩着因疼痛而颤抖起来的身体,想着年舒离开时的落寞神情,他剧烈咳嗽起来,刚吃下的药又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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