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他走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纪融景拨弄着那几个小银块,拢共在一起,大约是七八两。
  四处很明亮,到处点了灯,供桌前还有两根粗大的红烛发出亮光,烛泪从涂了金粉的蜡身上缓缓而下。屋子很大,一层一层,层层叠叠的珠帘纱帐落下,一眼看不到头。
  身上的裙子厚重而华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听说,嫁衣是国公府送来的,用了很特别的工艺。
  他住在乡下的时候,从没见过这样奢华的富贵,可纪融景却觉得很没意思。
  “收起来吧。”纪融景兴致缺缺,坐到铜镜前一点点拆下压了一天的喜冠,一边问,“咱们现在有多少钱?”
  方奇只收了其中一枚喜银,倒是先前用的银针,一根根细细收起来,听到问话,张口就道:“加上今天纪郎中给的压箱银和您刚才的诊脉钱,一共一千四百三十四两六钱。”
  纪融景眼睛一亮,扭过头看他:“这么多!”
  他见过最大的面额只是当年抵押岳家药铺后,中人拿过来的三百两银子。因为他们选择的是活当,且当期很长,给的银两就不多,但利息很高。
  岳家专精医术,只是先人没有选择去大医馆或者药铺当坐堂大夫,而是深入乡野,当一个游方郎中,见到吃不起药的穷苦人家还会施以援手,所以家资不丰,只有一个燕京的小铺子——还是阿娘买的——由老仆看守。
  后来阿娘下葬,凑不出棺材钱,不得已送去当铺,换来一笔银子。
  为了在孝期结束后赎回铺子,纪融景带着仅存的家仆种药卖药,偶尔也会帮人看病,几年下来,只攒到四百多两。
  原本想这些钱会不会不够,毕竟都说当铺除了利息之外,还有什么保管费损耗费的,但有了这一千两压箱银,一定能赎回药铺!
  “现在赎回来要多少钱,你打听了吗?”纪融景兴致勃勃地问,心里已十拿九稳。
  第3章
  纪融景的想象很美好,赎回铺子,再有宝玉的帮助,就能重新顺利开张,慢慢地攒钱,售卖的药材和成药也能救更多人,成为他们离开国公府的资本。再不济,等到夫家厌弃了他,想离开也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说起这个,方奇的表情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会:“……打听是打听了,说是现在涨价到了三千两……”
  “三千两?!”
  纪融景彻底吓呆了。
  他刚刚看一次诊,最多一两银子,得看三千次,才能赚来这么多钱。
  整个晚上,纪融景都没睡好,睁开眼睛后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三千两!
  明明当初只给了他们三百两,怎么三年过去,翻了十倍?!把他卖了也没这么多钱啊!
  “二少夫人?”
  床幔外传来几个年轻婢女的声音,纪融景的眼眸终于有了焦距,含糊地应了一声,她们道:“该起身给老爷夫人敬茶了。”
  纪融景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拒绝了婢女的伺候请求,自己取了牙香筹,仔细地清洁牙齿,再洗了脸。
  脂粉昨晚就擦去了,现在露出白净的一张脸,看着像是哪家娇养长大的小少爷,谁能想到是已经嫁人的男妻呢?
  婢女笑了笑,让人送来了早膳,摆了一大桌子,道:“奴叫白术,不知道二少夫人的胃口如何,甜的咸的都准备了一些。”
  几番下来,纪融景的情绪已经缓和了许多,点了点头:“多谢。”
  吃饭时候,白术正好和他说了目前国公府内的成员。其实很简单,分为三代,第一代是如今的崔国公和国公夫人,国公领了一个缇骑所的虚职,说出去是名千户,实际上并不管事,国公夫人要强势一些,府里上上下下都牢牢把持着。
  第二代就是崔康、崔润和崔和三兄弟,倒是有一二庶子庶女,只不过不常出来,安静得和透明人一样。崔康是世子,已经娶妻,妻子是国公夫人的外侄女,育有一子。崔润则是他昨日新婚的丈夫。崔和年纪最小,也是家里最有本事的,和纪融景差不多的岁数,已经有了军功在身。
  纪融景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用过早膳,出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院子,中间有石板铺成的小路,两边有侧路引到后方,方奇就在外面候着,纪融景本想点他跟着自己,却被白术拦下,道:“夫人居住的内院不许男仆进去,少夫人带着我们就行。”
  纪融景看了方奇一眼,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对着白术点了点头:“好。”
  出了院子,往前走了几步,正好见崔润在路口等他,见到换了男装的小妻子,他心中没有生出排斥,反而一股欣赏油然而起。
  纪融景穿着一身浅翠色的外袍,罩衫上绣了竹叶,像是春日努力生长的嫩竹,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如今九月,天气渐渐凉了下来,路边的花草却依旧茂盛。
  崔润轻咳一声,道:“你很适合这类颜色。”
  纪融景低头看了看衣裳,没什么稀奇的啊?
  但还是哦了一声,当做回应。
  崔润不再多说什么,带着纪融景往主院走,细细解释:“母亲住在主院,又称为承辉院;左侧是大哥居住的九如轩,已经娶妻,育有一子;右侧是三弟的云岫轩,他还未定亲,我们的怀鹤轩靠近花园,会远一些。”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不在意父母的偏心。
  “花园很好,我喜欢花园。”纪融景顺口回答。
  如今已是九月,天气渐渐冷了下来,国公府内的绿植还是鲜艳如初,没有任何枯萎的迹象。他伸出手,指尖从郁郁葱葱的灌木上划过,心想不知道府里的人用了什么法子,假若能问出来,用在草药上就好了。
  崔润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灌木,平平无奇的草木甚至因此变得与众不同。
  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少年抬头,直直地望向崔润,崔润有些狼狈地转头,轻咳一声:“走吧。”
  “……哦。”
  纪融景看着夫君的侧脸,有些犹豫要不要和他说想出府。
  昨天晚上睡不着,一直惦记着三千两的事,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和当铺商量,能不能先把店铺还回来做生意,钱一点点地还……不然,他真的想不出办法了。
  不过一会有正事,还是等回来的路上再提吧,纪融景想。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地走到了承辉院。
  小丫鬟们打了帘,二人直接走进去,崔润看到摆在面前的两个垫子,跪下行礼,手中端着茶杯:“见过父亲、母亲。”
  纪融景学着他的样子行礼问安。
  只是半天都没叫起。
  崔国公喝完递过来的茶,频频看向妻子,似乎想提醒她什么,但崔夫人半点不着急,慢吞吞地喝完了茶,才道:“起身吧。”
  纪融景利落地站起身,正准备向大哥崔康夫妻敬茶,却听崔夫人说:“让你起了吗?”
  她轻轻放下茶盏,发出啪嗒一声脆响,随后抬头,不满地看向纪融景:“没规矩。”
  纪融景无措地站在原地,重新跪回垫子上,下意识说:“请母亲勿怪……”
  “弟妹真是……”一阵轻笑从身旁传来,坐在崔康身边的女子拿帕子掩唇,笑道,“纪家小门小户,不懂规矩倒是正常,母亲不必气恼。”
  她与崔夫人血脉相连,同仇敌忾。有些时候,崔夫人不方便说的话、不方便做的事,都会示意她去做。
  既然婆母不喜欢纪家子,那她踩起来更无所顾忌。
  纪融景低着头持续沉默,反正骂的不是他是纪家,无所谓。
  正堂静悄悄的,在场的只有仆人、崔康夫妇、崔润和崔国公、崔夫人,没人给他说话。
  见此情景,小崔夫人有些不满,宛如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这有什么意思?想了想,又道:“哦,或许不是纪府的问题,不是说先前弟妹都是跟着岳夫人在乡下住吗?”
  “早年间岳夫人上赶着当纪大人平妻的事——啊!”
  纪融景毫不犹豫地拿了崔夫人面前的茶杯,用力砸到小崔夫人脚下,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上好的汝瓷碎成一瓣一瓣的,还没喝完的茶水飞溅到她裙子上,迫使她住口,停下了后面的话。
  “胡说八道。”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直视小崔夫人:“我阿娘也算你的长辈,如此口出恶言,你也没有教养。”
  纪融景的反击手段很浅显,却很直白。
  崔润拽了拽他的衣袖,崔夫人的脸色越来越差,正是发火的前兆。
  “放肆!”崔夫人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对方身份低微,磋磨起来也很简单,可对方一反抗,她浑身都不舒服了,“一点规矩都不懂,很该去青灯舍改改脾气!”
  青灯舍在燕京外的一座山上,家中若有庶子、庶女或者妾室不听话,主母为显仁慈,都会叫他们去青灯舍念经祈福。实则去了之后,粗活累活都得自己干,每日还要耗费大量时间做早课晚课,一个月下来就脱了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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