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无需多想。”苍梧打断他,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再过几日,我们成婚可好。”
  虽是询问的语气,却带着某种笃定,让云霁白无法反抗。
  他本来也无法反抗。
  云霁白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一切都听大人的。”
  疏离的语气让苍梧微微蹙眉。
  “好好修养。”苍梧几乎狼狈走出幽冥殿。
  接下来的几日,鬼界一直在处理两件事。
  一是鬼王的婚礼,二是云于天和裘凰的死。
  幻境半真半假,云霁白的父母确实死了,不是苍梧动的手,而是,有心之人幻化成苍梧的模样,当着云霁白的面杀了云霁白的父母。
  云霁白没有法术,自然也无法识破幻术。
  他会信以为真。
  因为十次轮回,轮回的次数太多,魂力被削弱的太厉害,魂体不稳定,受到刺激极其容易魂飞魄散。
  云霁白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苍梧害怕他承受不了父母死亡的真相,所以一直瞒着云霁白。
  不过,苍梧也在寻找云霁白父母的魂魄。如果是普通的凡人也就好了,魂魄很容易找到。问题就出在这上面,不是普通的凡人,而是凤渊父亲和爹爹的魂魄。
  苍梧知道凤渊心中惦念父亲和爹爹,所以在轮回时,特地让他们做了十世亲人。十次轮回,魂力被削弱,气息微弱,凤于天和求凰的魂魄也不太好寻找了。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仙界竟然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动作。但他知道,明霏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还有一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因为擅自插手仙界的事,苍梧又被雷劈了,十道天雷,又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挨完劈,他还庆幸,幸好,命还在。
  苍梧躲在密室里疗伤,身上留下的雷痕全都焦黑熟烂,伤痕边缘翻卷,狰狞可怕,其中最深的一道,从左肩胛骨斜劈至右侧腰腹,几乎可见森白的骨头。
  苍梧眼中没有情绪,冰冷的视线扫过身上焦黑的死皮,随即抬手,修长的手指毫不留情插进伤痕里面,鲜血溢出,顺着手腕乡下流淌。
  他硬生生将焦黑碳化的皮肉从自己身体上撕扯下来。没有半分犹豫,动作干脆利落得近乎残忍。
  随着皮的掉落,整个背部的白骨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紧接着,令人心悸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肉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苍梧瞥了一眼新生的血肉,又开始撕其他地方的皮肉。
  密室内,只剩下皮肉撕裂声、血肉生长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苍梧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处理掉身上的伤,只为能更快地恢复到足以守护云霁白的状态。
  守在门外的若影听着撕裂声,幽幽叹道:“殿下这是何苦呢?您可以随便找个鬼到仙界通报,何必亲自到仙界一趟,受这天罚。”
  “属下发现,与凤渊战神有关的事,您总是格外的较真……”
  他不认真的话,谁还给小凤凰撑腰呢。
  苍梧清理掉堆积在一旁的皮肉,满意地看着新生的皮肤,很白,很细腻,不会吓到小凤凰。
  七日后,鬼王大婚。
  忘川河畔,彼岸花如火如荼地绽放,蜿蜒成一片绚烂的血色地毯。没有五官的游魂全都贴上了囍字,提着魂灯一字排开,无声的见证这场从未有过的盛大婚礼。
  玄色与金红交织的装饰遍布殿宇,既庄重又诡谲,符合鬼界一贯的审美。
  苍梧一身黑色喜服,上面用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金龙,紫眸流转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与深情。
  他紧紧牵着云霁白的手,仿佛这一刻成了永远。
  云霁白身着绣着凤凰图案的喜服,头顶着绣有龙凤呈祥的黑盖头。视野被一片黑色笼罩,耳边是幽冥特有的、空灵悠远的礼乐。他能感受到苍梧手心的温度,也能知道自己此刻呆若木鸡,任由他牵着自己。
  鬼王的婚礼尤为不同,不同于凡间的三书六礼,没有那么繁杂。只需要苍梧从司仪的手中接过可以伤害鬼王的麒麟刃,然后刺入胸口即可。
  云霁白盖着盖头,自然看不见那一切。
  苍梧拿起麒麟刃,剜入自己的胸口,鲜红的血顺着刀飘出来,蜿蜒飘摇,细长的,鲜艳的,像血管。
  像有灵魂那般直直飞向云霁白,轻轻缠上云霁白的小拇指。
  整个过程虽然简单,但其中蕴含的意义却非同一般,这代表着鬼王与云霁白共生的关系,更代表着鬼界之主将自己的性命主动交到云霁白手上,生死皆由云霁白掌管。
  与其说是婚礼,不如说是献祭。
  一千年了,婚礼终于顺利完成,鬼界等来第二个主人,孤独了万载的灵魂有了依靠。
  就在他们相对转身,即将弯下腰身的这一刹那——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吹入了大殿,恰好掀起了盖头的一角。
  盖头飞扬而起,云霁白的视线瞬间开阔。他本能地抬眼,目光越过苍梧的肩膀,望向那密密麻麻、静默观礼的游魂深处——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在那影影绰绰、半透明的游魂之中,他看到了两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他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穿着离世时的衣服,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身形如同青烟般飘忽不定,正静静地站在群鬼之中,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婚礼。
  他们还穿着他离开家时的衣服。
  安然无恙?
  在人间?
  苍梧的承诺言犹在耳,水镜中的画面历历在目!原来,全都是谎言!全都是骗他的。
  巨大的震惊、被欺骗的愤怒、以及失去至亲的悲痛,轰然爆发,瞬间淹灭了他所有的理智。
  云霁白猛地扯下那碍事的盖头,甩在地上,华美的凤冠因他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眼睛死死盯住苍梧,里面是滔天的怒火与不敢置信的绝望。
  “苍梧!”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裂,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大殿:“你骗我!!!”
  “你告诉我他们安然无恙!你用水镜给我看!!”
  “那他们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告诉我啊!!!”
  最后一句歇斯底里的怒吼,他指着游魂中父母那虚幻的身影,整个人开始摇摇欲坠。
  刚刚的喜庆氛围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阴风吹乱了小鬼们脸上贴着的囍字 ,所有观礼的鬼臣、游魂都僵住了,连礼乐都戛然而止。
  他们奇怪的看着鬼王与鬼后,似乎在艰难的消化着现在发生的一切,原来鬼王和鬼后的感情并不像看起来的那般美好。
  一直刻意营造的甜蜜与幸福瞬间被撕碎,并狠狠删了苍梧两个大耳刮子,他脸上的温柔与喜悦瞬间凝固。
  他看着云霁白眼中的恨意与痛苦,紫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道:“阿渊,本王……”
  “别过来!”云霁白猛地后退一步,仿佛他是世间最可怕的毒蛇猛兽,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无尽的失望与心碎,“解释?你还要怎么解释?!还要继续欺骗我吗?!”
  拇指上的红线无声飘摇,他只觉得心如刀绞,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充满了伤心与绝望,“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我明明已经很听话了……”
  盖头飘落在地,千年前没能成婚,千年后依旧没有进行到最后。盛大的婚礼,瞬间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与笑话。
  苍梧站在他对面,喜服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无比沉重:“本王从未骗你,本王没有对他们动手 ,本王也在查杀他们的凶手。”
  短短的三句话在那两个游魂面前显得无力又可笑。他也不知道怎么也找不到的游魂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实在是太巧了,巧到像一场预谋。
  “你骗我!!!”
  云霁白的嘶吼声撕裂了大婚的喜庆,他眼眶赤红,指着游魂中父母的身影,浑身都在发抖。
  “你没有对他们动手,那是什么?你告诉我那是什么!?难道他们是自己自杀的吗!?”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骗我!是怕没有威胁我的把柄吗?”
  他一步步后退,避开苍梧伸来的手,眼神里是锥心的痛苦。
  “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再也不会!”
  苍梧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动。
  刚刚完成的血契仪式,那根以他心头精血凝结而成的红线,此刻连接着两人的灵魂。他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从红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悲伤,愤怒,失望……
  两个人的情绪在他灵魂深处撕扯,让他濒临失控的边缘。
  “云霁白!”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震得殿内鬼火摇曳,“在你眼里,本王就是这么无情无义、满口谎言、连你至亲都要算计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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