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谢容观却连姿势都没变,只是用那双模糊的灰眼睛定定的望着他。
  方才那个抱着明泉泣不成声的谢容观,在谢昭踏进来的一瞬间便收回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现在留在外面的,只有一个恭敬浅薄的躯壳。
  谢容观恭敬的低下头,眼眶里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床榻上,他却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只是怔愣而惶恐的重复道:“皇兄对不起,臣弟错了。”
  “臣弟不应该激怒皇兄,臣弟罪该万死。”
  他说:“臣弟罪该万死……”
  谢昭望着床榻上那一滴深色的痕迹,忽然觉得奇怪,他听着谢容观认错,听到那声罪该万死,理应觉得宽慰,却仿佛在听到的一瞬间便已经肝肠寸断。
  谢容观?罪该万死?
  他突兀的笑了一声,只觉得一切都很荒谬:“谢容观,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企图杀死朕的时候没有道歉,你坦白自己妄图登上龙椅的时候没有道歉,你现在因为朕说你两句,就哭哭啼啼的和朕说对不起?”
  “你从来不和朕认错,”谢昭仍旧盯着床榻上那一点泪痕,刨根究底的质问道,“为何你此时认错了?”
  谢容观沉默的垂着头,许久才开口道:“皇兄,臣弟今天听见奴才们在殿外偷偷讨论,他们说朝臣们纷纷上奏,要您娶亲。”
  这些天朝堂上确实不太平。
  礼部尚书联合几位老臣,以社稷为重、皇室血脉需要延续为由,联名上书恳请皇上选妃纳妾,还特意在奏折里提到了几位合适的人选,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儿,家世清白,知书达理。
  这些大臣们的心思几乎昭然若揭,一方面确实是出于对皇室血脉的担忧,另一方面,也有各自的小算盘。
  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或者侄女成为皇后,将来母凭子贵,家族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更重要的是,他们隐隐察觉到了谢昭对谢容观的特殊,这些老狐狸们虽然不敢明说,心里却急得不行,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给谢昭选妃,想要用后宫的莺莺燕燕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谢昭顿时明白过来,谢容观是在吃醋。
  怪不得他忽然如此古怪,谢昭眼底柔软一瞬,轻叹一声,伸手搂住谢容观,亲了亲他的眼睛,正准备和他解释,只觉得怀中的谢容观动了动:“臣弟也期待一位皇嫂。”
  谢昭瞬间僵在原地。
  殿内烛火黯淡,寂静的舔舐着空气,他安静的停顿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发出过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谢容观声音平静:“皇兄后宫空虚已久,该充实后宫了,社稷稳固需后继有人,皇兄也该有一位皇嫂主持后宫事务了。”
  “臣弟听闻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温婉贤淑,兵部尚书的妹妹知书达理,还有江南巡抚的女儿,才貌双全,都是良配。”
  谢容观说话时低着头,谢昭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回应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有意识的时候,身下的谢容观已经衣衫散乱,面色潮红,全然没有了一丝方才的平静。
  乌黑长发零散的遮住了他苍白的面庞,谢容观激烈的挺着胸膛,泛红的舌尖微微吐在外面,眼睛翻白,崩溃而急促的喘息起来。
  “呃……嗬嗬……!”
  谢昭发现自己正暴怒的死死掐着谢容观的喉咙,迫使他在自己身下细声细气的尖叫、呜咽,并且即将窒息。
  他神色一晃,微微松开一点手,却发现谢容观并没有挣扎,甚至称得上乖顺的承受着他带来的痛苦。
  谢容观衣衫不整的缩在他怀里,面上泪痕凌乱,被谢昭松开的瞬间便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起来,咳的眼泪都溢了出来,却仍旧瑟瑟发抖的用脸颊蹭着他的肩膀。
  谢昭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冲昏了头脑,记忆出现了紊乱:“容观?”
  “皇兄,臣弟无事,”谢容观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声音沙哑,轻的一吹即散,“但阴阳相合才是正道,皇兄不能一直放纵自己……”
  “啪!”
  谢昭气的整个人都快疯了,他克制不住的重重扇了谢容观一巴掌。
  谢容观无声受了这一巴掌,把痛意咽了下去,抬手擦干嘴角的血迹,掀开被子,低头跪在床上:“臣弟知错,臣弟罪该万死。”
  他仿佛被人绞了舌根,顺带将皮囊里的那颗心一并搅碎,只留下一句鹦鹉学舌般的惶恐:“臣弟罪该万死。”
  谢昭僵硬的坐在床榻上,看着方才还缩在自己怀里的谢容观跪在床上,恭顺而卑微的向他请罪,克制不住的想要发笑。
  “谢容观,”他死死盯着谢容观,“无论你如此惺惺作态究竟在算计什么,朕都命令你到此为止。”
  谢容观头垂得更低:“臣弟不敢。”
  谢昭死死盯着他,眼神如刀子一般锋利,忽然用力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谢容观没有挣扎,他顺从的扬起脖颈,将自己暴露在谢昭锐利的视线下。
  他睫毛一颤,喉结微微滚动起来,感受到谢昭骨节分明的手拨开他的衣衫,触碰他的胸膛,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施暴,那只手却忽然收了回去。
  谢昭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没有青黑的痕迹,你胸前的毒素褪下去了。”
  谢容观闻声呼吸一窒,忽然剧烈的瑟缩了起来,然而谢昭却没给他挣扎的机会,他死死拽住谢容观的手腕,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声音沉沉,眼神锐利,连声逼问道:“容观,方才那个太医告诉朕,你体内根本没有什么毒,朕不信,所以朕才亲自来问你。”
  “朕想亲口听你告诉朕,你究竟有没有中毒?如果有,为什么朕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发现你胸前并没有毒素的痕迹?如果没有,方才你假意看不见朕,抱着一个小太监不撒手,是在故意激怒朕吗?!”
  骗子。
  谢昭心想,真是个小骗子。
  他终于明白过来,谢容观为何如此反常,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恶毒骗子就是要激怒他,让他彻底失去理智,最好伤心暴怒到把什么都给忘了,把中毒的事也抛诸脑后。
  谢容观,谢容观……
  如果你连给自己下毒、串通太医院众口一词蒙骗朕都做得出来,那你口口声声对朕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你能轻易的让边地将士信任你,又轻易的让十二皇弟把亲卫拱手相让,那么朕曾经如此信任你,在你心里究竟是你的爱换来的信任,还是一个与他们并无分别的利用对象?
  谢昭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声音近乎是雷霆震怒般回荡在殿内,然而待他语罢,谢容观却仍旧仿佛什么都没听明白,只是定定的盯着他看,神色空洞:“……什么?”
  谢昭笑了:“好,证明给朕看。”
  他不再废话,他已经不愿意再听这个花言巧语的皇弟为自己辩解,他忽然从怀中掏出先前从谢容观腰间解下的那枚玉佩,特意举起来放在床前的烛火旁,让烛火照亮玉佩上晶莹剔透的光泽。
  那玉佩上缺了一角,是曾经掉入池塘里磕破的,后来被谢昭拿金丝融了进去,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荡漾着明亮的暖光。
  “告诉朕,朕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谢昭一手举着玉佩,一手亲昵的摩挲着谢容观的眼尾:“若你说不出,朕便把它砸了。”
  谢容观仿佛一尊木偶,盯着视线内隐约发亮的地方,眼尾仍旧泛着红,半晌摇了摇头:“臣弟不明白。”
  谢昭耐心道:“容观,你很清楚。”
  “这或许是你最宝贝的东西,或许只是殿内的一块垃圾,朕也不知道,朕要你亲口告诉朕这是什么,否则朕不介意给你殿内换些装设。”
  “朕只想知道,在你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与朕在一起十几年的感情,还是你的伪装、你的利用?
  “……”
  谢容观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眸,无意识咬紧嘴唇,仿佛当真在犹豫思考,又仿佛只是被谢昭严厉的声音吓的浑身发抖,连眼睫都在颤,过了许久才终于缓缓平息下来。
  “皇兄,恕臣弟愚钝。”
  谢容观声音缓缓,带着一丝沙哑,他最后说:“臣弟当真不知道。”
  谢昭闻言用力闭了闭眼。
  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心头骤然泛起的剧痛,深深凝望着谢容观,仿佛要从那死气沉沉的皮囊外,看透他实际野心勃勃、满腹阴谋诡计的内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谢容观能像先前那样对他出言不逊,把自己阴狠而大逆不道的计划诉诸于口,甚至当真付诸行动。
  然而谢容观半点破绽没有,他却忽然觉得疲惫,就好像他费尽心思证明的东西,在旁人心里,却只不过是随手便能放弃的一个垃圾。
  “……”
  谢昭垂下眼睫,只觉得五脏六腑的气都在消散,喉结一滚,无声无息的将那玉佩收入怀中,随手将玉扳指摘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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