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金銮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全然是两个世界。
  早朝已过,大臣们也已退下,空旷的金銮殿内,谢容观消瘦的身形立在谢昭身旁给他磨墨,对比之下愈发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谢昭瞥了他一眼,手中御笔未停,淡淡开口:“太医开的药不管用?”
  谢容观摇摇头,很轻的咳嗽了几声,咳的眼尾都红了,却欲盖弥彰似的咬住泛白的指节:“不是,臣弟、臣弟是心病……”
  谢昭闻言似笑非笑:“心病……这么说,朕若是退位让贤,你这病是不是就能立刻见好?”
  谢容观闻言眼前一亮,仿佛刚想到这么个主意,想开口却见谢昭的目光正冷冷盯着他,顿时睫毛一颤,半晌低头:“……臣弟不敢。”
  他身子骨不好,这一病着实不轻,即便烧退了也还是一副柔弱消瘦的模样,低着头的时候,看上去就更加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谢昭眯眼盯着他脆弱雪白的脖颈半晌,心中忽然有股冲动,想抬手给谢容观擦擦脸。
  最好用指腹用力蹭他的面颊和眼尾,再使劲揉捏他的薄唇,把所见之处尽数揉上艳丽的红色。
  谢容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一心一意的给谢昭磨着墨,半晌却忽然被人用笔杆抬起下巴。
  “皇兄?”他疑惑的抬眼。
  谢昭凑近,温热的吐息打在谢容观脸上,却恍若浑然不觉,只缓缓端详着他的脸:“怎么总是这么苍白,朕记得你前些年斗鸡走狗、嚣张跋扈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病恹恹的……”
  他凑的太近,连那一抹淡淡的龙涎香都在舔舐谢容观的眼皮,谢容观只觉得心跳乱的像是棋子连番落入棋篓,连薄薄的眼皮都不敢睁开。
  “臣弟、臣弟……”
  他不敢退开,只能强迫自己盯着谢昭锐利的眼眸,声音极细,还发着颤:“臣弟不过是受了风寒还没好,很快……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劳烦皇兄关心……”
  “那就好。”
  谢昭勾唇一笑:“朕还以为是你在天牢那些时日被关坏了身子,看来是朕多虑了,皇弟体弱是自己穿的单薄,并非皇兄的过错啊。”
  他语罢饶有兴致的那笔杆拍了拍谢容观的脸,欲要退开,后者却忽然抬眼,侧头轻轻咬住了那根笔杆。
  谢容观的牙齿很白,包裹在微微涌起些血色的薄唇里,一点一点磨着笔杆,艳红的舌尖轻碰笔杆,一边咬一边盯着楚昭,口中含糊不清:“皇兄说错了。”
  他说:“皇兄说错了……”
  “从皇兄在寒冬腊月、红梅盛开的时候回头看了臣弟一眼,此后十几年宠着臣弟、护着臣弟,臣弟的一身荣辱安康便都是皇兄的过错了。”
  谢容观说的平淡,谢昭闻言却是倏地一怔。
  他心头一动,仿佛有什么古怪的心思悄无声息生了出来,对面那双浅灰色的眼眸还是那么阴阴沉沉的,然而看向自己的时候,却总多出那么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这一抹艳色仿佛火舌跳动,分明殿外雪厚如毯,却烧的他心头一片滚烫,几乎要将额前烧出汗来。
  “……撒开。”
  谢昭顿了半晌,用力拽了一下笔杆,把笔拽了回来。
  他盯着上面的一抹透明湿痕,面色不善的望向谢容观:“多大的人了,怎么跟小狗似的。”
  谢容观倒是从容:“臣弟无论多大年纪,都永远是皇兄的弟弟,无需成熟稳重。”
  他语罢抿唇轻轻一笑,得了便宜并不卖乖,只觉得心底暖意甚浓,自觉乖顺的低头磨着墨。
  谢昭定定的盯着他,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那股微微怔然的情绪缓缓消退,眼底越发清明,半晌忽然开口:“朕听说你昨晚心情不好?”
  谢容观一愣,疑惑道:“臣弟何曾心情不好了?有皇兄庇护,臣弟心情很好。”
  他不着痕迹的拍了一波马屁,却见谢昭的面色没有任何缓和,反而更加风雨欲来。
  “是吗?这么说是便是皇叔的错了。”
  谢昭垂眸盯着他,半晌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皇叔说他昨日好心想要教导你一番,你却把他派去的贴身大太监打破了相,还不分青红皂白的破口大骂,仗着朕的宠爱,恃宠生娇,一晚上闹出许多动静来,让人不得安生。”
  “容观,你是好日子刚过一天,就想回牢里去了是吗?”
  谢容观闻言一惊:“臣弟没有!”
  他早把此事抛在脑海后了,从前仗着谢昭的宠爱,就是揪着皇叔的胡子玩也没人说什么,更别说打骂一个对他不尊敬的太监了。
  骤然听到训斥,谢容观望向谢昭猜忌的眼神,只觉得一阵委屈,下意识便急急解释道:“是那个太监先对臣弟无礼的,臣弟不过是一时不忿!他——”
  “容观,”
  谢昭却打断了他:“从前你仗着朕的宠爱肆无忌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朕不怪你,因为那时你先是朕的弟弟,其次才是皇子。”
  “可现在你要知道,你是犯错被拘禁的皇子,是整个永熙朝的罪臣,皇叔身为长辈,又代表着列祖列宗,他来唤你训话,你就必须恭恭敬敬的去。”
  “不去,就是有违宫规祖制,目无尊长。”
  谢昭语气仍然平静,仿佛情绪也没有什么波澜,然而言语中的冷漠与隐隐的责备,在冰冷的空气中,却仍然能让人听的一清二楚。
  谢容观愣愣的盯着谢昭,方才心底那一抹暖意缓缓下落,直坠入三尺冰寒,望着他,仿佛在望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他一声不吭的咬着嘴唇,半晌眼圈渐渐红了:“那若是臣弟不愿去呢?”
  谢昭闻言,批奏折的手指一顿,眼神晦暗不明的打量着谢容观,半晌忽然伸手——
  却没有碰谢容观,只是扯下了他身上的黑狐皮大氅,那是他昨日“无意间”落在偏殿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不去,就是藐视皇恩,说明你没有一丝悔过之意。”
  谢昭随手把狐皮大氅抛在一旁的椅子上,淡淡道:“那朕也只能作个无情无义的兄长了。”
  他刚才和谢容观一个批奏折、一个磨墨,仿佛当真是兄友弟恭的模范,就好像已经原谅了谢容观曾经的背叛,开始不计前嫌的与他亲近,然而一转眼,却便又成为了那个铁面无私的皇帝,满口宫规祖制,满心多疑猜忌。
  谢容观面色惨然的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抛开对他背叛的恨意和怀疑,和他亲密无间的接触,是谢昭作为皇帝的选择;而满口宫规祖制,为了皇叔斥责他,同样是谢昭作为皇帝的选择。
  不过是为了皇权,不过是为了统治。
  他在谢昭眼里只有利益和脸面,根本无关个人情感。
  金銮殿内温暖依旧,寒风却仿佛顺着汉白玉砖瓦的缝隙,一丝丝渗透进来。
  “……”
  谢容观喉结一滚,他闭了闭眼,半晌开口,声音已然有些沙哑:“好,皇兄既然认为臣弟辜负皇恩、目无尊长,那臣弟自愿领罚。”
  “只是臣弟不愿去找皇叔谢罪,既然皇叔说臣弟有违宫规祖制,不敬列祖列宗,那臣弟便自请去奉先殿跪着,对着列祖列宗的画像悔过,请皇兄恩准!”
  他后退一步,扑通一下跪在原地,头也不抬的向下叩首。
  谢昭闻言沉默下来,盯着谢容观发颤的身子,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沉沉:“朕准许了。”
  谢容观的风寒已经好了,奉先殿里也有人打理看顾,跪上半个时辰应当不打紧。
  谢容观低声道:“谢皇上隆恩!”
  他语罢起身,面色惨白,眼眶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却一眼也不再看谢昭,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金銮殿,一路行至奉先殿。
  奉先殿在紫禁城内廷东侧,一路厚厚的积雪尚未清理,寒冬腊月,谢容观穿着一身单衣,狐皮大氅被撂在了金銮殿上,踏进奉先殿前殿时,面颊已被冻得青紫。
  他低头跪在蒲团上,眼睫上结了细碎的冰,心中却一片麻木,只恍然觉得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冷。
  冷到心扉,冻彻骨髓,寒风吹过连心都跟着颤抖……
  奉先殿内空空荡荡,唯有历代皇帝的画像高悬,越是空荡便越是阴冷刺骨,寒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刮在皮肤上。
  谢容观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跪在冰凉的蒲团上,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冻得他身形打颤,却仍然勉强挺直脊背,面无表情的跪在原地。
  他在殿内闭目跪着,奉先殿外的长廊上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嘲笑声,混着寒风的呜咽飘进来,清晰得刺耳。
  “瞧他那样子,还当自己是受宠的恭王爷呢……”
  “可不是嘛,没了皇上的纵容,还不是任人拿捏,跟奴才似的跪在这儿了?”
  “呵,虽说皇恩浩荡,可也是有数的,这恭王爷把圣上的恩典全耗完了,这下皇上是绝不会再搭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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