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散了……
  他看着谢容观蜷缩在沙发上,眼睫发颤,不知是冷的发抖还是什么,手腕仍在渗血,无声无息的染红了沙发。
  和急救室刺眼的红光相比,这一抹红已经很淡了,然而映在眼中,仍旧令人无端发冷,像一团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火,不会温暖人,只会悄无声息的焚尽五脏六腑。
  楚昭喉结滚了滚,那些辩解和祈求仿佛瞬间被什么压在喉中,无论如何也开不得口。
  他能说什么呢?
  说抱歉,说补偿——这些是他原本就应该还给谢容观的,如何能用来要挟。
  那说不行,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强硬的将谢容观留下——那与他从前做错的事情又有什么区别?
  沙发上那一抹红逐渐扩散,蔓上了眼眶,楚昭喉咙发紧,指尖攥得发白,半晌才开口,吐出来的话却答非所问:“我先去给你拿药。”
  “你的伤还没愈合,外面在下雨,容易发炎,”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就算你真的要……走,至少也先把伤口包扎一下再走。”
  谢容观闻言一怔,却见楚昭匆匆起身,仿佛不愿让谢容观看到他的脸,身影消失在卧室内,很快又回来,手中多了一个医药箱。
  楚昭垂眸,半跪在沙发下,捧着谢容观的手腕,在伤口上小心翼翼的涂着药。
  他的指腹太热,连雨水泛起的寒气都冲不散,触碰到谢容观冰凉的皮肤,仿佛透过薄薄的皮按住了骨缝,让谢容观面颊上阵阵发烫。
  谢容观无意识咬住唇瓣,只觉得伤口上酥麻发痒,有些瑟缩的挣了挣手腕:“只是小伤,没关系。”
  和前些天的伤口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楚昭却仍旧仔细的给他上了药,用雪白的纱布包好,随后微微一顿,忽然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谢容观。
  谢容观翻过来看:“这是……?”
  楚昭说:“这是那天你数学竞赛拿了第一名,我就给你准备好的礼物。”只是后来又发生了太多的事,这份礼物直到最后也没能拿出手。
  他望着谢容观浅灰色的双眼,张了张口,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吐露,最后只是说:“已经晚了很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
  白纸黑字上面传达的信息清晰明了,让人不由得心惊。
  谢容观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只觉得心情格外复杂,半晌敛起眉头,把纸翻了过去:“我不能收。”
  这相当于楚昭的全部身家,如果谢容观想要毁了他,凭这张纸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楚昭却摇了摇头:“收下吧。”
  “有了这张纸,以后父亲就不能再强迫你了,不管是联姻,还是出国,都没人能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他说:“我不是在用歉意胁迫你,也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所以这份补偿不仅是补偿你收到的伤害,也是给你做选择的权力。”
  楚昭无意识的摩挲着谢容观的手腕,那上面的伤痕依旧泛红,凹凸不平:“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谢容观,”
  他说:“我只想让你幸福……”
  谢容观没有说话,他喉咙一滚,眼眶无意识有些发烫,坐在沙发上盯着楚昭,半晌无法言语。
  楚昭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长睫震颤,这个姿势让他能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楚昭,看清他脸上所有表情,也能看到他眼里被水珠放大的紧张与不易察觉的哀恸。
  这是第一次,是他从高处俯视楚昭;也是第一次,是楚昭等着他的审判,他一句话,就能操纵这个男人的情绪和一切努力,他可以救赎他,也可以彻底的毁了他。
  “……”
  谢容观胸膛微微起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把这种东西给我,真的不后悔吗?”
  “父亲被你彻底得罪了,你不可能再低头回去谢家,你穷了十八年才终于得到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你却把它就这么轻飘飘的扔给我。”
  他语气发狠,不知是在质问楚昭,还是在问自己:“如果我真的对你恨之入骨,就这么把你的付出毁于一旦,带着你项目分成的钱跑到国外,和你彻底断绝关系,你也不后悔?”
  “如果你真这么做,我大概会很痛苦,”楚昭的声音低哑,却无比坚定,“但我不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
  他唯一后悔的就是误会了谢容观,以至于将他们原本能够两情相悦的感情亲手葬送,在不甘心的恨意变得扭曲而畸形,变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楚昭仍然半跪在地上,忽然伸手摸上谢容观的脖颈,拉着他低头,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谢容观略微惊讶的神情。
  他问:“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我想给自己留一点回忆,”楚昭的眸色暗沉深冷,声音几不可闻,“这样至少有一次……没有误会。”
  他们仿佛永远都在错过,永远都用欲望来掩饰内心。
  谢容观爱他的时候他看不清自己的心,他爱上谢容观后却已经将人伤的遍体鳞伤,于是每一次的吻都带着怨怼,带着憎恨。
  这些恨意像是一片一片的叶子,层层叠叠的隔开了两颗心……
  “……”
  谢容观闻言没有回答,他望着楚昭眼下的青黑咬紧牙关,胸膛剧烈起伏一瞬,半晌忽然用力扑到楚昭怀中,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这几乎算不上一个吻,谢容观亲的极凶,仿佛要将这些天全部的委屈与愤恨都宣泄出去,楚昭紧紧搂着他,也用力的吻了回去。
  唇齿碰撞在一起,没有一个人退缩,尖锐的牙齿在柔软的舌尖上乱划,艳红与雪白搅乱在一起,暧昧的吐息逐渐升温,驱散了雨水的寒意。
  这是第一次不带任何误会的吻,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楚昭吻的又凶又深,吸吮的谢容观舌根都在作痛,恍惚间仿佛窒息在深海,却让人不由得眷恋这种无孔不入的深沉爱意。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仍然在下,打在窗上的响声却轻缓了许多。
  过了许久,久到谢容观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楚昭才缓缓退开,指腹仍然摩擦着他的眼尾。
  他眼神定定的盯着谢容观,良久无言,谢容观望进他漆黑的眼眸,恍惚间竟觉得他眼底有泪,晶莹的一滚而过。
  “我……”
  楚昭眼眶通红,望着气息不稳、似乎也有些动情的谢容观,半晌却松开了手,慢半拍后退一步。
  他低声说:“……那天你被送去医院之后,我就联系了学校,他们说你的成绩非常突出,如果你愿意重新申请,可以再申报一个名额。”
  “这间房子也留给你,出国前你住在这里,可以不被父亲母亲打扰,等毕业之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尊重你,如果你的愿望是不见我,那么我——”
  他说到这儿,似乎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面色不变,过了许久才一字一顿的把后面吐出来:“我会离开你。”
  “离得很远很远,直到让你安心……”
  谢容观闻言一顿,却见楚昭已经站起身,挺拔的身影缓缓退进暗处,面上的表情也开始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晦暗不明。
  那一滴泪仿佛不过是雨水的折射,楚昭被笼罩在阴影里的冷峻面容仍然阴郁沉默,像他端正规矩的一生,只有在遇见谢容观的时候,才骤然涌出昙花一现的疯狂。
  旁人总以为疯子的爱最可怕,其实正直刻板的人为了爱发疯、发狂,才最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楚昭在暗处深深的望了一眼谢容观,窗外的雨水仿佛渗入了他的胸膛,一滴一滴泛着冷意,敲下来是撕心裂肺的痛意。
  他闭了闭眼,终于下了狠心,转身欲走,一只手却再次从身后轻轻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很冷,却让他一步也不能再向前。
  楚昭一怔,回过头,却见谢容观正定定的凝望着他,眼尾发红,艳丽的仿佛胭脂烈火,烫的人心头一紧,分不清是欲望还是什么。
  谢容观声音很低,在淅淅的雨声中却极为清晰,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楚昭,你误会我的时候不听我解释,抢婚的时候也不问我的想法,你从来没听过我的话,现在你和我说,你尊重我的愿望?”
  “你凭什么随意揣测我的愿望?”
  “你凭什么觉得我想让你离开?!”
  他的声音里裹挟着咬牙切齿的怨恨,一声声质问越发狠厉,却在空气中颤抖不止:“楚昭,你以为这一张纸就能补偿我?你以为一句道歉就能让我幸福?!”
  “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谢容观声音发颤:“你还不清……”
  他们两人一个被占据了十八年衣食无忧的人生,一个一朝众叛亲离、短短几十天里受尽欺辱,这其中谁对谁错早已在扭曲的感情中纠缠不清,再也分割不开。
  或许先爱上的人才是真正输了,谢容观本以为自己输得一败涂地,却在方才终于发现,原来他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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