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霍衔月眼前的景象,因过分剧烈的晃动而模糊。
  他却很快便明白了,当时的隗溯所选择的那条道路,不偏不倚,只是使用超出常理的暴力和小心翼翼的手段,看似鲁莽赌命实则谨慎地谋划着逃亡的路线。
  原本,哨兵会受伤,伤得虽重但绝不致命,并且依照自己前期踩点时埋下的后路,能顺利逃脱。
  然而,霍衔月却看见了,一颗从极为刁钻的角度、原本只是为了阻止哨兵前进道路而射出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脑。
  电光石火之间,脑部受损的哨兵,仅仅是凭借本能,跃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了踪影。
  而一瞬间闪过的明亮的摩擦光亮,令霍衔月看清楚了,在哨兵伪装身份用的夹克外套之中,反射在某扇玻璃窗下方,他里面穿着的那件黑色的运动短袖。
  这件衣服,与自己当初死而复生前的上一世,在联邦科学院的住宿区,捡到那名黑色长发的“流浪猫”时,对方身上穿着的是同一件。
  染着血、被无数不明来历的碎片划破、最终会被褪得干干净净的那件运动短袖。
  第47章
  在那之后的记忆碎片,再次陷入漆黑一片的破损之中,失去了后续。
  当霍衔月的精神力丝线,捕捉到的下一粒记忆光点亮起时,眼前的风景变幻,季节从炎热的春夏,来到了萧瑟的秋冬。
  灰蒙蒙的空气中,仿佛能嗅见雪粒的味道,一点微弱的光芒,从高耸的狭窄窗□□下。
  当他认出这里的位置时,那道熟悉至极、却又与任何时候都不同的话语声,带着陌生的讥讽响起:
  “也就是说,你们派出去的人已经全军覆没了?”
  铁锁微微的铛啷声,随着说话之人的动作,从耳畔传来。
  霍衔月从窗外某个角度能看到的风景,以及室内管道和开关的排布方式,认出了这个地方,是前不久他才以精神力闯入过的白塔研究所。
  然而此时此刻,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铁链的响动,从这间空旷冰冷的房间响起时,却令他感到脊背发寒。
  这个时间点,已经发生了什么?又还未发生什么?
  被铁链所束缚着的,是黑发哨兵吗?
  昏暗的空旷房间另一头,距离霍衔月所在的视角,相当遥远、仿佛是为了刻意避开某个人的精神体范围,才站着的那个位置上,有两名中年人的身影,动了动。
  某道从未听见过的声音,从其中一人的方向传来:
  “这也不是像你这样的叛徒,所需要关心的事。我们唯一想知道的,只有你从里面偷走了什么,又藏在了哪里……隗溯,那里面的东西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吗?”
  霍衔月用力地睁大着眼睛,从半密闭房间的各处,试图搜寻着隗溯如今的状态。
  唯一可以反射影像的光滑表面,只有房间角落的金属管道,而那磨砂般的表面上,也仅仅可以看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这个时间点,不该是隗溯属于战斗部的时期,而哨兵那道略带讥讽的疲倦嗓音,却又令霍衔月想到某些不好的情形。
  在上一世与自己相遇的之前……那个人便已经被击中了后脑,伤势极重。
  如果说,与自己相处的那段时间,皮外伤虽然全部都痊愈了,可实际上,却有一些当时的自己也完全意识不到的伤势,不曾恢复。
  比如说,由白塔所悄悄藏于所有战斗部变异人体内,那颗不明来历的卵。
  又或者是,由意识到了白塔阴谋的哨兵,所做出的某种反抗,导致的连锁问题。
  霍衔月的头脑,被越发混沌的迷雾所笼罩,飘动在半空的虚拟身躯,却不自觉地想要更靠近些、保护在黑发哨兵的身边。
  然而,记忆画面中的隗溯,却不可能看得见青年的身体,而只是目光微垂,仿佛轻声呢喃道:
  “怎么会没有用?至少,它能够让我……”
  剩下的字眼,霍衔月没有听清楚。
  可再次抬起头的长发哨兵,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沉,视线落在房间远处的两人身上,讥笑道:
  “你们来找我,是因为北极观测站的污染潮,只有我能镇压下去,而你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那个地方,至少,不能让那个地方落入未来帝国的手中。
  就算虚张声势也是没有用的,为什么你们离我那么远?是在害怕着什么吧,害怕就算是这里的精神力屏蔽器,也未必是对我绝对有效的。”
  远处的另一人不禁后退一步,愤怒道:
  “你——”
  他近旁的同伴却伸手,阻拦住那后半句谎言,平静漠然道:
  “你的条件是什么?既然你都知道了,也不需我多说,观测站的实验数据是无法被外人破解的,你拿了也没用,剩下的……”
  那道身影似乎露出了一瞬的轻笑,冷声道:
  “我可以保证,你的名字会被当成不存在之人,白塔不会再派出任何人追杀你,当然,我们本就不愿做这种浪费人力的事情。”
  霍衔月的神情慢慢变了,望向视线尽头的那片阴影。
  北极观测站,那也是自己上辈子前往冰原前,曾路过的位置。
  在那个时候,观测站虽然被封锁了起来,不知何故无人使用,但并没有被污染潮所占领。
  而后来,自己才明白,北极冰原外围的那座观测站,实则是联邦军部独立于白塔之外的一所实验室,由于研究方向不同,两方势力时有纠缠。
  也就是说,现在猜测的话,那座观测站真正的作用,应当是和白塔底部的那座天象观测站旧址,是相似的。
  就算霍衔月暂时不清楚,那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可隗溯曾经的目标,竟然也在北极冰原的附近,这究竟有可能是巧合吗?
  他想要继续听下去,听清楚黑发哨兵越发低下去的回答声。
  然而,这片记忆光点的画面,也播放到了尽头。
  霍衔月在那片温暖的黑暗虚空之中,伸手用力抓住一片又一片的破碎光芒,不管是哪一片,都仿佛被猛兽撕咬过,无法保持连贯。
  在上一世,自己潜入白塔的那段时日里,隗溯没有变得如此狼狈。
  那么,这就是在自己彻底离开白塔,两人分手后发生的事情吗?
  他不清楚,在对方的身上,究竟产生了何种变化,又从所谓的观测站,偷偷拿走了什么物品。
  霍衔月只是想要知晓,隗溯是否安全,在那过后,到底又生出了什么变故……
  最终导致了,这份本该无人知晓的、只属于上一世的记忆,竟出现在了对方此刻的精神图景之中。
  在金色精神力丝线的黏连之下,散落漆黑深渊的星点光芒,被缓缓聚拢,收束在一起,变得近乎月亮般明亮。
  而伴随着他的动作,残缺不全的精神力碎片,一点点凝聚成更大的雾气,环绕着他的虚影身躯流动。
  琳琅满目而繁杂的碎片之中,某道熟悉的画面,从霍衔月的指尖一触即离,在他的眼前晃过一片雪白的冰原。
  他的神经被猛地触动,几乎是立刻,就要回头抓住那片光芒。
  闪烁着异样明亮的光芒碎片,原本只是藏身于迷雾之中,躲闪着身躯,不被任何人所察觉的。
  那明明是明亮得过分的记忆光芒,却至今都未被察觉。
  直到霍衔月看完了那片白塔研究所中的记忆,才顺着丝线,捕捉到了对方的踪影。
  这里是……北极冰原的位置?
  耳边终年不停的风雪声,令霍衔月恍如隔世,死前的那片风景在脑海中回放着,他却并不曾注意到,在那周围还有勘探队之外的身影。
  在那之后,隗溯也曾去过冰原吗?
  是出于任务,在途径观测站后,偶然来到的此地,还是得知某些消息后,专程赶来的?
  霍衔月焦急地跟上那枚碎片的行迹,伸出手去,最终将它握于虚拟身躯的掌心。
  他仿佛有什么预感,在这片碎片的深处,有自己想要寻找的答案。
  而一阵白光闪过,虚拟的身躯宛如跌入一道洪流之中,被记忆碎片动荡不安的力量,猛地卷入。
  短暂的失重感,让霍衔月一瞬间惶然不安。
  在这道超出预料的记忆洪流之中,一张透过防护服与护目镜、也仍可以清晰辨认出的脸庞,飞快从他面前坠落下去,瞬息便看不清了。
  可霍衔月却不可能认不出来,这套防护服、胸前被刺破的血痕、以及在噩梦中无数次回想起的裂谷。
  那张是自己的脸庞。
  被勘探队中军部的卧底,暗害刺破胸膛,并推入一去不返的裂谷深渊,造成事故死亡的假象。
  风雪之中,自己似乎隐约能听见,某种熟悉的呼声,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霍衔月清楚那只不过是一点幻听,人在濒死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会听见、看到。
  如此的话,他听见了脑海中最后想着的人,一如往昔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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