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分明是颠覆了常识的猜想,他还以为,自己需要多费一番口舌。
  青年点了点头,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海绵垫上,慌乱而紧绷着的金发哨兵。
  现在,纪戎的精神力躁动,已经被很好地平复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神志和身体控制。
  然而,进一步加剧的身体异化,比如说,兽耳的出现,却是无法轻易恢复的。
  这证明了,他距离那道精神彻底暴·乱的临界点,已经越发靠近了。
  浅色眸子的青年,放缓了声音,认真注视着金发哨兵的眼睛,平静道:
  “你愿意相信我吗?我知道,这样的说法,会令人怀疑和害怕。
  我能感知到,那个东西周身,微弱的异常精神力。所以,只要一次性把它剖出来,就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更大的伤害,也可以阻止,再次发生异常的精神力躁动。”
  纪戎睁大了双眼,蜷缩在他身边的精神体雄狮,安抚般、在他脸上舔了一下。
  虽然他理智上明白,这样的事情,对任何哨向而言,都太过骇人听闻,要迅速地接受,实在太过困难。
  可望着青年,冰冷而不带一点感情色彩的那双眼眸,方才,从体内抽离的精神力锁链,所留下的寒冷与酷烈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意识深处。
  他无法拒绝,对方所说出的任何话语。
  纪戎压抑地垂下眼帘,握紧了掌心,轻声道:“我相信,没有关系,你可以尽管做。”
  隗溯骤然撇过头,死死地盯着金发的哨兵,隐隐似乎有什么话咽在口中。
  半晌,他沉沉地笑了声,接过一旁青年递来的布条,干涩道:“高等级哨兵恢复得很快,就算是匕首划得偏了些,半小时便能恢复完全,这连小伤都算不上。”
  霍衔月看了他一眼,目露不赞同,拧眉道:“这是紧急情况,否则……”
  如果,不是马上要临近大赛,他不会用这么偏激的手段。
  更何况,就算是哨兵……也不代表,受什么伤都可以不当一回事。
  青年的神色似乎有些生气,一下子沉默下来,而隗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低下头来,完成着手上被安排下的活。
  就好像那道怒火,是朝着他而去一般。
  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纪戎被绑在一座铁架脚下,而黑发黑眸的哨兵,死死按住了他下意识的挣动。
  咬着布条的哨兵,就算展开了五感的屏障,在霍衔月精神力的安抚下,仍能感觉到刀尖划破皮肤的感触。
  毕竟,只有永久匹配的向导,才能彻底控制哨兵的所有感知,让自己成为对方的世界之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对任何哨兵来说,这样的体验都太过罕见,是他们永远无法拒绝的邀请。
  而极高匹配度的灵魂伴侣间,才会产生结合热,得以永久匹配。
  就在纪戎因为疼痛,意识近乎模糊之际,一声遥远的声音,从他的头顶穿来:“……可以包扎了。纪戎,能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取出来了。”
  他身旁的精神体狮子,终于松下一口气,努力地用脑袋、拱着金发哨兵的肩膀。
  隗溯紧皱眉心地,盯着防水袋中,近乎透明的扭曲“生物”,在触碰到空气后,迅速灰败枯萎下去,变成暗红色的卵状物。
  而那东西的模样,竟让他想到了,污染潮的外观。
  手术一共只持续了半小时不到,因为霍衔月灵敏的精神力感知,几乎没有伤害到周围的身体组织,将创口维持在了最小范围。
  而等两人收拾好周围的杂物,包扎完善的金发哨兵坐起身,已经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
  纪戎捏着密封完善的塑胶袋,虽精神上仍还有些虚弱,可事到如今,他也明白了,这并不只是关乎自己一个人的事。
  这个暗红色枣核大小、不知究竟是否彻底失去了生机的卵状物,是从自己的腹部,被剖出来的。
  甚至于,“它”在仍然存活着的时候,还拥有着微弱的精神力。
  虽然纪戎并不是向导,无法准确地感知到他人的精神力,但是,在这个东西身上,却还残留着一抹他自己的精神力碎片。
  也就是说,这枚卵,曾寄生在他的身上,而未来的某个时候,甚至有可能破壳而出。
  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种恶心干呕的冲动,涌上了他的喉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霍衔月与隗溯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保持着沉默。
  终于,纪戎开口了:
  “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战斗部的哨向。”
  隗溯神情微动,沉声道:“未必所有的哨兵和向导,都会相信这些话。尤其是,我们还不知道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历。”
  金发哨兵虚弱地笑了,平淡道:
  “没错,我的情况比较特殊,身体已经异化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没有今天的狂躁发作,也迟早会死,而其他人未必如此。
  但是,我还是想做点什么,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东西,继续存活在其他人的体内,最终招致一样的后果。”
  隗溯抬头,望向布帘掩起的窗外,他不知道,这一次,会引发白塔之中,怎样的变化。
  上一世,当他把一切都破坏殆尽,于废墟之上,重启世界的时候,早已有太多的名字,消失在了白塔中。
  不论是纪戎,还是其他更多的哨兵和向导,早在大灾害来临之前,就已经死去。那些名字,他记不太清了。
  可是,现在,稍稍产生了一些改变。
  他微微勾起唇,在心底明白,不论产生了多少改变,他要做的事,却是不会变化的。
  在黑发哨兵的身侧,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青年,忽而,开口道:
  “你在战斗部中,绝对值得信任的变异人,有几人?”
  这句话是对纪戎说的。
  金发哨兵抬起头,眼底多了一抹亮光,思考了数秒,看着两人道:
  “如果我把这枚’卵’拿过去,二话不说,就会答应做手术的,有三人。有商议空间的哨向,至少有十余人。至于其他,我并不能做出保证。”
  霍衔月垂眸,缓缓道: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做法,将某种活物,长期饲养在变异人的体内,甚至于,还要躲避开,向导对其微弱精神力的感知,这绝对不会是偶然与意外。
  不论这样做的人,最终目的为何,都必然需要庞大的力量和精密的谋划。我们贸然打破这种平衡,只会被打得措手不及,唯一的办法,只有暗中行事。
  至少,暂时还没有人知道,我们有拿掉定时炸弹的方法。”
  隗溯偏过头,道:“在白塔的某个地方,有一处废弃的地下设施,如果分头前往那里,可以不被人注意地会面。”
  纪戎有些出神,呢喃道:“天象观测站的旧址?”
  如果说到废弃的地下设施,对新来的哨向而言,最开始,就会被警告禁止踏入的,就是这处古怪的旧址。
  据说,这是六十多年前,联邦境内第一次爆发严重的污染潮时,最先遭到污染物蹂·躏的地方。
  因为不明原因,这片无人旷野上的天象观测站,成了凭空出现的污染潮,第一个攻击目标。
  而后,污染潮再向田野、城市的方向涌去。
  因此,在付出了极惨痛的代价,将这波污染潮剿灭后,原天象观测站的旧址之上,建立起了这片军事基地。后来,与南方的基地一同,改名“白塔”。
  可是这片残留的废墟,却一直不曾被填平,而只是封存了起来,成了白塔的禁地。
  霍衔月疑虑,道:“在那里,不会有人误入吗?”
  隗溯轻声笑道:“恐怕,就连白塔的守卫们,都不敢靠近旧址。也只有战斗部,才会把那里当成入部仪式的一环,就和鬼屋试胆差不多的意思,你看到就明白了。”
  霍衔月拧眉,有些忐忑莫名。
  直到午间,他装作身体不适的模样,在暗地里收集完所需的手术材料,装在登山包中,用精神力干扰了周围人的感知,溜出宿舍。
  在训练馆的背面,和隗溯暂时汇合,一同向天象观测站的旧址而去。
  他们沉默不语地潜入一道道铁丝网,熟练地绕过每一处监控摄像头,从蛛网般的废弃地道口之一,翻越破损的铁栅栏,向内走去。
  等来到了与纪戎约定的“广场”,霍衔月彻底明白了,这个地方,为何会成为战斗部的入部仪式场地——
  巨大的残缺金属望远镜支架之上,风干的扭曲污染物残骸,如同来自地狱的使者,迸发着无数菌丝状的枯萎触手。
  而被瞬间硬化的人类尸体,争先恐后地试图从污染潮中逃离,却只是变成了这连绵雕像中的无数背景板之一。
  他们胸前的身份吊牌,从雕塑上垂落,隐约能看清其中字迹。
  或许,只有直面这样的场景,才能实际意义上理解,这种可怖的灾害,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恶意,将智慧生物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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