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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看你。”
  烟沙弥漫,圣河区广场上多莉宝儿的雕像被风蚀的部位在废墟间若隐若现,阿诺对自己的四肢还有微弱的感知,却无法驱动双手拾起自己的头颅,她的脸埋在尘土里,耳畔喊杀大作,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异态种,迎上了人类之光的刀枪。
  这场战斗没必要下注,她只默默地发呆,数一二三,脑子没有被破坏的情况下,新生期的韧性够她意识还坚持几分钟。很快赦令军的弹夹打空了,开始赤手空拳撕咬,而狗也慢慢走来,腥浓的血大朵大朵滴在她脸颊,滑进泥土,两根尖锐弯曲的指甲小心翼翼勾起她的头发,拼回她的躯干上。
  液体淅淅沥沥洒下,微稠,像雨。在事前准备的父爱-002玻璃珠作用下,脊椎与血管开始变形渗出、对接,断裂的肌腹交织,连合处鼓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泡,又很快消下去,形成针尖大的斑,仿佛热油煎锅的边缘,产出密密麻麻的再造组织。
  新生再度重临。
  而另外一边,死亡正在掘墓。
  克撒维基娅口鼻淌血,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耳边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消失在飞尘间,当最后一声人体倒下的重击的回音也陷入铺天盖地的晕眩里,她似乎也忘了自己为什么锲而不舍地要起来,死死抠进砂石里的手指跟着缓缓松脱了。
  世界一片宁静。
  静得简直要耳鸣了。
  突然有人过来了,脚底踩在砂砾上,噌噌作响,她心惊肉跳,又鼓足力气想要逃离,她脑中不是刚刚生死一线的战斗,只记得是3072年,她十二岁。
  她没挪动,可能是太饿了,她记得她和姐姐们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东西,来人将她平放在废土之上,手脚都摆正了,然后安抚地用手盖在她额头,她有些心安,那掌心温和宽广,滋味舒服极了。
  她不愿意睁眼,双手抓握在胸前,好似听见了噼里啪啦的细雨敲窗声,毛线球滚落沙发弹跳了几下,厨房里锅碗有规律地叮叮当当,她几乎可以预见米利娅姐姐是在烧她拿手的豆汤,怀里有她宝贝着的收音机,呲呲电流打在她眼角,缓慢汇出一滴泪。
  有一瞬间,她全心全意地相信时间在倒流。
  过去离她更近了。
  哪怕天幕卷入黑红,她也看见希艾娅脚边芳草萋萋。
  笑起来分外英气。
  “回家吧。”
  她的温度,穿透地下室的血河、独立镇的群尸、雕像上的断刃匕首,凝聚到她探出的指尖……
  “我接你回家。”
  支撑着她的精神忽然溃散了。
  与此同时,阿诺也感受到了她的泄劲,明明片刻之前还是肌肉紧绷,好似还蕴着一股死力,哪怕骨头尽断,也要抗争到最后一秒。
  阿诺垂眸,她满脸水渍,如同刚淋过一场大雨。由于中枢神经正在修复,她姿势怪异地轻微抽动,像一块电力耗尽的机械板。
  唯一称得上“类人”的部位是眼睛,那双暗绿透出一丝怅然,好似目送归家的孩子,又想在分离的最后喊住她。
  曾经,她也用这样的目光,在此地,送走了一个叫郁尔瑟的狄特姑娘。
  “爸爸希望你作为一个标杆引领人类的自由意志,我不去评判他的对错——或许不存在对错。在很多人眼里,你是绝佳的选择:忠诚磊落,眼光长远,对各种战术触类旁通,军事才华卓越。你的决心你的毅力你的勇气,也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强烈纯粹。
  “只是他人追逐明日,你在追逐斜晖。”
  阿诺望天,自顾自问答,“过去是好的么?也许比现在好。人类走的是一条向前的路吗?不,历史是会倒车的。以过去的风景涂抹未来,只会陷入无尽的循环当中。
  “希艾娅还以为她的死能将你从过去释放出来,你却陷得越深了,口口声声说着理解,动作上却还是‘无可奈何’一套……我是人类的阻碍吗?那就是吧,我没有看不起你们的意思,只是厌倦。厌倦你们。”
  旗杆插在她不远处的地面,东风烈烈,阿诺弯腰坐在她前方,一手撑在地面,面带疲色。
  “我想你应该想过,为什么追随光的人类悍不畏死,因为死去不一定就是真的消亡,他们的遗产被做成纪念碑埋藏地心,荣誉,信仰,勇敢,公平,正义,见闻,言论,文字,都能构成所谓的人类精神,是灭绝人类也完全消除不干净的。”
  阿诺叹了一口气,白雾稍纵即逝:“真是美丽啊。”
  “我知道,这精神是不可打倒的,它崛起在尘土里,却敢挑战天穹。”
  这是孤立于基因繁衍的延续,这是人类的权柄。
  “我为人类感到荣幸,这是我曾作为一个人类最醉心的时刻。”
  顿响。
  “而毁灭它的只有人类自己,我同样——非常非常热衷于这一刻。”
  “人类玩弄了它们,用暴力轻贱了它们的分量。战火周而复始,纪念碑塞满稻草,烧毁书籍人言,颠倒不愉快的历史。一千一万年过去,政权更迭了,制度进步了,但人类之间,新的旧的,高的低的,几无差别。
  “我便不去等候你的光。”
  阿诺双手执起赦令军旗帜断裂的长杆,抵着克撒的咽喉,缓慢刺下,血污挤出轻微破响。
  “尽情地去嘲笑他们吧,作为轮回的囚徒而伟大。”
  ——狄特与放纵·完——
  白塔与自由
  第110章 文明
  ◎文明会死,但它的终结也许不在你我灭亡之后。◎
  “哞——”
  车架先是梗了一下,随后被缓慢拉动,轮子轧过两道深约一指头的压痕。
  草编的篷里插秧似的塞着五六个人,四面透风,挤挤挨挨间的一点热气去得也快,一切平静而苍凉。没一个人睡着,但都耷拉着眼皮,省着力气,好似默片,这一条弯折而崎岖的道路上,唯一奋力的就是车前头呼哧喘气的牛。
  笔头冻得发干,拉道文用手在嘴前圈起一小块,凑近哈了几口气,墨水在细长的囊里抖抖索索。
  他用力划了几下,才在一本快散架的抄本上记下今天的日期。
  “3087/1/2”
  他扶住抄本装订脊的手在颠簸中抖动一下,漏出前面的一页,直戳戳插入车架子的木缝间,昏暗间只见纸张一角上漏出数字“137”。
  拉道文扶稳眼镜,在日期的后面写道:
  “我相信文明会死去。”
  写到最后一笔,他扭头,篷外是一望无际的霜白,气温低得像是地核冷却,离“牧羊的手指”已经很远了。几个月前,他乘车去那里,克撒维基娅攻破王城前夕,连接附近几个区的列车铁轨都被格尔特夫炸除,他没有载具,不得不躲在溶洞内,几乎折腾掉半条命。
  拉道文垂头,继续写:
  “我一生都不可能放弃‘环风’与‘环辰’的秘密,主星本应该在三千年前迎来灭顶之灾,却毫发无伤。我不认为这是人力所为,我唯相信经过计算的数字,数字忠实而坚固,我坚持圣塔基因不过是某一支人类的亚性异变,黑暗哨兵则是其中的良性异变,雅仑一世与牧羊人的故事是为事实披上合理的解释,否则为什么不记述他们在搭建了‘火种文明’发射台后,发射出去的是什么内容?”
  笔尖再次被冻住,数次划出干涸的痕迹,拉道文调转过来含住,细碎的热气从齿缝漏出。
  “我在‘十诫’会议上对牧羊人假说提出过质疑:一是,以什么方式反射?三是,即便发送成功,如何让接收方得到准确的信息?
  “我想这是个僵局,哪怕拿现下对燃料的开发程度作动力参考,转化效率不及35%,能制造抗衡主星引力的发射器还在开发中,我无法想象三千年前会有投入使用的发射台。至于另一个问题,更无法推敲,博察曼帝国分崩成三个国家,不出百年,语言已有明显转变,假设真的有‘外文明’存在,怎么预判祂们的信息模式?这样看来,不如说建造了一个祈祷祭坛,向神求助更靠谱一点。”
  拉道文顿了一下笔,另起一行,手速也开始慢下来:
  “……因此,促使我来到‘火种文明’发射台遗迹,源于他的拜访……”
  m先生在王城的最后一天,云层像泡发了的海绵,十分潮湿,屋檐不断往下流水,窗台噼里啪啦,溅落无数细小的白珠,磨花玻璃后的人脸。
  拉道文的记忆里,m先生就站在那扇窗前,世界青灰,他在看行人,看了很久。
  久到他特意冲泡的红茶在桌角失去了白雾,连同他的背影一并虚化。
  “你对人类文明寿命的估值是多少?”
  街道终于空了。
  这个问题并没让拉道文思考多久:“应该不会太久了。”
  m先生回过头:“任何文明都不可能永久存续,是么?”
  “我想是的,先生。这是科学家们的共识。”
  “同时会尽力延长。”
  “这也是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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