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克撒维基娅彻底愣住了。
她不少猜测,但始终没有把,只代表了一件事,失控。
霍戈之死仿佛是因战争死去的冤魂伸出来的一只骨爪,扯掉了狄特近一半的嶙峋骨肉。这场变故堪比当年洛珥尔两党当街乱斗,却更加迅疾与意外,守城派领袖祖特尔是在半夜被刺耳电话铃吵醒的,等他赶到,事态已不可挽回。
克撒维基娅秘密写给洛珥尔第八总局的信件被格尔特夫设计公之于众,“人类之光”的垮塌,在民众中掀起轩然大波,却并未引发两派矛盾,两位向来争执不休的高龄领袖在危急关头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平息民愤,留后待审。
二人都清晰地认识到处理不利可能会带来的严重后果,因此选择了更加稳妥温和的方式。为此霍戈配合地解除了个人武装,在克撒维基娅回归之前接受软禁调查;祖特尔协调与疏导各邦情况,尽力将事态维持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如果艾伦洛其勒没有出手,断不可能出现这类临时和解。正是因为克撒维基娅已经集中兵力打入蜂针区了,在此危急关头强召前线总指挥官,简直就把自家屁股亮出来给敌人踢。祖特尔虽不懂军事,但脑子不蠢。
但给了克撒维基娅生机的幕后运作者们就没这么好运了,很多被处决的最后一刻仍固守在岗位,这个在后来给狄特本就松散的政权造成了一个严重后果——缺人。
精确地说,缺失了一批拥有战略眼光与坚定意志的人才。
两人在这件事上为数不多的失误,是忘记了一些学生。
沃德蒙利的学生们。
沃德蒙利是自杀的,但他究竟是如何被逼到这一步,他的学生没有忘。因为悼念的禁止,记忆愈发深刻。
早几天,麦哈唐纳组织过几场示威游行,忙得焦头烂额的祖特尔听闻,吩咐助手赶紧联系校方,听到已给予惩戒的消息后便暂且搁置一旁,转而着手调停其他邦的抗议活动。
没有人觉得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能坏什么事,他们顶多在校园里烧旗帜、喊口号、罢学,他们的愤怒直白且片面,是一个符号、一次浪潮,很少演变成一场复仇。
一旦沦落入仇恨的深渊,他们就不再是伸张正义的青年,只会是索命的恶鬼。
可惜,娜文邦羁押所内芬父母的惨死过去了太久,没能在十年后警醒到人们的神经。
谁也不清楚最后一根稻草在哪里垮掉,也许是学校残酷而强硬的镇压,也许是一次私下集会中可怕的沉默,也许是一个游行抗议同学的死讯……在大人物们忽略的幕布之下,一群孩子手拉着手,露出了天真而凶恶的眼神。
霍戈的转移路线地点自始至终被列为高级机密,但只要是行动,就会有信息传导。食水、警卫、调查团等等都需专线安排,于是,令人心悸的疏漏悄然出现:国内的一支解密组曾经由一些麦哈唐纳大学的学子参与构成。
本国的大部分密码与通讯体系,他们烂熟于心。
霍戈将军妻儿俱亡,没有亲属,临时搬入的小楼只留了两个帮忙收拾打扫的佣人。除了近身的警卫员,拨来站岗的士兵都是守城派的人,这一派自上而下抵制战事,上行下效,对军纪也守得不严,轮岗散漫是他们的通病。
暴乱起始于一个宁静的夜晚,小楼附近的树林里突发鸣枪,隐约听见女人的尖叫,一部分警卫被这一点意外引去探查情况。紧接着,聚集在墙边抽烟的几个被包围的乱枪打死,消声器诡异的噗噗声混杂在了树叶的沙沙声中。
弹匣不到一分钟就打空了,紧张与僵硬被掩盖在激怒的情绪之下,学生们聚拢在小楼前,佩戴着雏菊,脚底沾着血迹,于恐怖的无言中锁死了屋门与大小窗户,并统统浇上了盗取的汽油。
在起夜的佣人察觉之前,扔了火把进去。
祖特尔在后半夜抵达现场,不顾部下阻拦,捂着口鼻接近防护线,转头看向他的人面孔都带着绝望,救援队几次三番被逼退出来,冲进去的了无音讯。天光渐渐亮起,第二日的中午,灼人的白汽才升腾入云,士兵们踩着发烫焦黑的地板进去收敛尸骨。
清点到霍戈将军的尸身时,他是坐在桌前刻字的姿势,似乎已经清楚自己的命运,想留下几句遗言,但他生命最后的只言片语,也随之烧成了焦炭。
阿诺在半途听到这件事时,一动不动看往东方的天空,长长出了一口气。
艾伦洛其勒在麦哈唐纳大学与她说过一番话:“克撒维基娅在政治上并不成熟,看你给不给她机会成熟了。”
他应该在那时便有预感,也有觉悟自己随时会被埋进铺路的石子堆,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谁来接班?谁比他的路更长、更远?
阿诺第一次听到克撒维基娅这个名字,是在狗的口中,她问:“强大么?”
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寻找某种诠释,接着欲言又止、似是而非地回应:“她是新的人类之光。”
克撒维基娅·挪迩无人匹敌么?
不,一点也不,只是托举她的力量过于耀眼,是他们的日与月,是明日七子一半的臂膀。
艾伦洛其勒用他看不见未来的代价,提醒她慎重对待历史的某个节点。
阿诺仰起了头,没有看身后身首异处的狗,待她收回目光,胸腔中的薄云也尽数飞入高空。
那么来吧,让我看看……
“你说的话有什么凭证?”克撒一手拎起她的领口,坚硬的骨节顶着她的咽喉。
阿诺默不作声要摸进兜里,脖子被猛地勒紧后,示弱地抬起双手:“你自己拿吧,口袋里是报纸。”
脆薄纸张在风中哗啦啦的响动,克撒翻来覆去地看,似乎在搜寻着什么,阿诺神色淡淡的,知道她在找什么,她试图在各篇撰稿里捉出一丝透露“将军未死”的只言片语,或者是导致报社们写下阴谋论的端倪,又或许还存在其他可能性的线索。
但她注定失望。满篇都是确凿之词,没有丝毫破绽——事实本就如此,即便这样,她仍旧留存三分不信,矛头转向阿诺:“你的身份?”
“是你想得那样,阁下。”
克撒维基娅的眼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抑制下杀手的本能:“给我你在这里……带着这些东西的理由。”
剑尖悬在她脸颊边,只要往下斜劈一寸,就足以削下她细弱的脖颈,阿诺迎着锋面抬起头,两指点在自己额角,微笑:“你杀过我一回,也在圣河区。”
克撒背光伫立,发丝在脸庞四散,自下而上看不清她的表情,阿诺继续说道:“‘父亲’救了我。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对吧。”
克撒维基娅瞬间抬眼,光划过她的半片面颊,撞入阿诺的眼眸中。
“你想见他,为此犯了错误……”阿诺笑意深了。
“那不是错……”克撒将最后一个音吞下,事到如今,她的动机无法为行为辩驳,惯性推着走,在未知的结果到来之前,法律只会判她有罪。
人民也会判她的罪。
军队也……
阿诺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看来你也知道这话在法庭与民众面前没有任何公信力。克撒,人类之光是你一个人吗?不,是许多人,你看不见的地方,许多人为点燃你的冠冕自焚。
“但想过没有,你们牺牲自己,救出来的是什么?”
阿诺伸出两指夹在剑的切面上,缓慢平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我不相信救世主。依托一个人救世,不过是去拥立某种更大的利益罢了。是你想要的吗?克撒,你是为了全人类这种虚妄的议题甘愿杀死姐姐的人吗?你不像有很大抱负,不然也不会渴死般地冲在前线,你终其一生,都在为那个达不成的梦退而求其次吧。”
阿诺:“这就是你的一生么?罪人的一生。”
罪人。
没有人拿这个词形容她,克撒一时无言以对,尽管内心隐隐趋同,却是第一次由他人拿刀挑开了宽慰与赞美的水晶棺。
阿诺还在说:“时代最后一个勋爵?人类之光?知道为什么这个称号如此响亮?因为人类需要幻觉,罪行累累之后,仍希望有一簇光燃在那里。
“你是他们心里的光,克撒维基娅。你吞食了世界的恶果,忍受了时代的欺骗,却还坚持在白塔之上,因为你比他们都更相信终将迎回期盼已久的‘文明’。”
克撒不由道:“会的。我们曾经文明过。”
“你也说了,曾经。人类是一个遗忘的物种,这是会传染的。你没去过罗兰,可能不明白遗忘的力量。你,不过是遗忘中的一张旧报纸,那些恶的事,最后都会被抹平,好的也被抛弃了,人类与行尸并无区别。”
“有区别的!”
阿诺深深注视她,轻声道:“我们吃脑子,你们也吃。你们吃掉了最精华的部分,吃了我们尝不到的脉络与思想,你们愤恨于那些不同于自己的想法,试图强加给那些游离的大脑。你们饥饿,像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