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她突然在此时意识到,从艾伦洛其勒踏入德甲堡的一步开始,这一刻就已经注定!
这是布置好的,一切都是,每一句都是。对话快速在她脑中流过,从异态种与他们的隐秘对立开始铺设,再到实验……
为什么以前不告诉她实验内容?见鬼的没数据没证据!是因为那时明摩西是安全的,在的情况下,她恐怕不会这么轻松地翻篇。
——“你还是父亲的私心。”
是的,艾伦洛其勒不会放任她的沉默持续太久,于是下一步便是推出罗高,用他的失误强势勾紧她注意力,迫使她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中止,并快速将对抗环节过掉。
而想要救出明摩西,在他的地盘、他刻意造就的孤立无援下,只能做出退让,至少在阿诺看来,艾伦洛其勒是不在意早几天晚几天的……但阿诺知道罗兰过的是什么日子。
只要在此过程中“相互扶持”过,无论她的理性是否拒绝,也将无可避免拉动父亲的偏心。
给他时间,艾伦洛其勒会有一万种手段让她告状都没用,她毫不怀疑。
阿诺抬眼,入目的是艾伦洛其勒不变的笑容,动情而友爱。
她内心升起些许荒诞,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变成丧尸的?
这世上让他坚持的是什么?阿诺原以为他会为芬的逝去落泪,毕竟当年是他掩护她逃亡的,然而他却从不把目光留在尘埃落定的身后。自他们相见,希艾娅死了,芬死了,白垩人玛丽亚和约翰死了,巴康亚死了,小修女死了,阿留尔死了,他将他们的礼物回收,挂在身上,活成了一座碑。
他欢笑着,也压抑着。
阿诺彻底冷静,也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淡淡说:“如果爸爸选择了人类,我也还好。”
艾伦洛其勒双手捧心,仿佛受到了会心一击:“因为爱情么?”
“为我理解。”
“真宽容啊,阿诺。”
“是我对自己,爱得有限。”
罗高被头皮上的一滴濡湿唤回神,有水珠自高空落下,他抬头望去,入目黑沉,世界蒙上一层铁灰。
狄特的上空,乌云凝聚头顶。
身后再没有声音传来,罗高回首,看到的是一幅兄友妹恭的图画。明日七子中最无害的第三子,艾伦洛其勒,正蹲在壁炉前费力生火。阿诺转过头对他微笑,不见斗气,却与他曾经禁止她去天使窟时露出的神态如出一辙。
第97章 古路
◎她只求在那一刻死去,就足够了。◎
下了一整晚的雨,第二天打早起了晴,艾伦洛其勒精神饱满地掀了阿诺窗帘,趁着半上午的好日光拎她出门。
阿诺被艾伦洛其勒拿胳膊肘勾着脖子,走一步看一步,来狄特小半年,她没出过几次德甲堡,对街上风格景色一应陌生,艾伦洛其勒则熟得像是从土里生出来的人,罗里吧嗦介绍斑纹色彩的商铺标、与建筑融为一体的黑灰色管道,临近窗口与天台的管子上晒着衣服,风一过,各色的织物哗啦啦在头顶飘动。
成排的高耸烟囱在屋瓦之后,吐着灰白的烟,托昨夜大雨的福,空气中没有太多酸味。艾伦洛其勒一边搂着她的肩,一边迎着日光指给她看:“顺着这条管道走,就是麦哈唐纳大学。十年前,这地段没灯,有段二十来米长的管道被卸了重装,结果把摸黑走的学生们全导到南市去了,全被记了彻夜不归……”
路走到尽头,果然是麦哈唐纳的地标,包裹在逐渐侵占入内的管道与铁梯之中,艾伦洛其勒领着她进去,熟门熟路地绕过生命科学系,走入数学系的地盘,隔着几坛花,能遥遥瞥见几片反射白光的宣传栏。
栏前站满了人,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后脑勺。
“今天他下葬,罪名不好听,上面禁了悼念会,人都来这儿了。”
黄白的雏菊积压在宣传栏上,簇拥未撤去的陈旧肖像,阿诺看了两眼,便扭头望去相反的方向,在此间默立的人,喊着“上尉小姐”献殷勤传八卦的大孩子们,大约也未曾把这一刻的半片阳光与下水道的血串联起来。
不过,阿诺想,芬也不是为他们。
她只求在那一刻死去,就足够了。
风沙沙拂过的寂静中,艾伦洛其勒仰头扫过几处楼房的顶角,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是这所学府中渺小的一员啊。”
对上阿诺的投来的眼光,艾伦洛其勒低头笑了:“成绩肯定没多好就是了,不是什么风云人物。”
“带我来干什么?”阿诺问。
“天气好,适合出来走走。”艾伦洛其勒转身沿着花坛漫步,双手插在背带裤的两个大袋里,一头金毛在微风中起落,“想混进去道别吗?我给你买花,照片明天就撤了。”
“免了,不熟。”
要说他此行没目的,阿诺不信,但粗略扫了一圈周边景物,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艾伦洛其勒闲极无聊地折枝掐草,走走停停,阿诺一言不发跟着他。将要走出数学系了,艾伦洛其勒又回头朝宣传栏抬下巴:“真不去吗?”
阿诺:“如果你不是征求我的意见,我会去的。”
艾伦洛其勒叹了一声,摇头:“算了。”
阿诺定在原地,低头瞄着一溜蚂蚁,排着队从她鞋沿过去,艾伦洛其勒是个做事有目的的人,她清楚,因此对抗着他有意无意的引导,谁知道一脚踏进去有没有坑,既然有事发生,索性就等在这里。
没过几分钟,“事”如约而至,宣传栏前不知怎么出来一阵哄闹,几个校方工人拿着橡胶棍前来驱散学生,阿诺半个身子停在一丛树后,静静看着那处骚乱,宣传栏前的玻璃在碰撞中不小心碎了,雏菊甩得满地都是。
艾伦洛其勒踱到她身后,弯了腰提醒:“斜角。”
阿诺瞟去远处斜对角,一辆小车毫不起眼地停在那,没人下来,但透过那半开车窗描出的轮廓,她大致猜出来人是谁。
学生与校方工人起了冲突,推搡叫骂,渐渐双方头上见了血,小车的门开了缝,迟迟不见人下来,过了阵,似是改变了主意,重新拉开一段距离“砰”一声关紧,再接着一名校方工人快步过去,弓着腰与车内人对话了几句,之后工人们暂且退开了,小车也默不作声驶走,树荫重重下,车牌是用土黄色的布遮起的。
“你觉得这是她本意么?”艾伦洛其勒拿手挡住眼上的阳光。
阿诺目送那车扬起烟尘的背影:“跟学生过不去?不至于。”
“是啊。”
艾伦洛其勒的一声轻悠悠的叹息砸在阿诺脑门上,压得她不得不深究背后的成因。克撒维基娅在这里出现,恐怕并不是她本意,若是狭隘到这个地步,她早沉耽于权利之争了,但她偏偏来了。
是需要向反对者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维护?
“克撒维基娅在政治上并不成熟。”艾伦洛其勒撑开叶片间的缝隙,一线光打在他眼眶上,“看你给不给她机会成熟了。”
“我?”
“你给了父亲机会,不是么。”
阿诺抬头,艾伦洛其勒却已经直起身,往反方向走了。
接下来一连几天,艾伦洛其勒绝口不提罗兰的事儿,吃好喝好,还给阿诺买来两盆一高一矮葱油的土豆苗,阿诺也不开口,提着水壶去浇苗,待明摩西送她的那盆一样好,这样下来,最先熬不住的反倒是罗高。
主事的是艾伦洛其勒,罗高率先去找了他,不知二人怎么说的,他再来找阿诺时,安定了许多,衣服重新穿戴整齐了,眉目间的焦急更类似担心明摩西“吃不好睡不好”的忧愁。一看他这个样子,阿诺一言不发,走动时不经意一个手肘过去,撞泼了他正拿手里的咖啡杯,哐当洒了一裤子。
罗高手忙脚乱扯桌布擦拭,抬头恼怒道:“阿诺!”
阿诺擦了擦手:“回去换裤子吧,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你至少要道歉!”
“对不起。”阿诺平平说道,“我只是不想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什么叫浪费时间?我是来告诉你,短期内父亲不会出事,我们贸然行动反而会招致危险。”
“我很感动你居然过了这么多天才得出这个结论。”
罗高握紧了桌布,低着脑袋,滚落脚边的咖啡杯坏了一个柄,摇摇晃晃泄出水液:“你是不是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止住话头,只说,“你比以往更难相处了。”
“是因为待你更‘真实’了吗?”阿诺说,“正常。让我想想艾伦洛其勒会怎么接待你,他很让人亲近吧,你光是站在门口,他就会挽住你的手臂邀你坐在中心的沙发上,泡好红茶双手递给你,倾听时神色郑重,回答时忧心恳切。你受到的教育与经验告诉你这样的人是值得信赖的,他有头脑、有才能,与你立场相同,甚至作风都接近。”
“我只是承认——你也承认他的话是对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