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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之后他把缪夏就地埋葬,返回娜文邦,因为失眠开始服用镇静药物。我也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和芬说,于是就远远跟着他,他连续几个星期都生活在出租屋的床底下,或许是想把自己折磨疯,但我想他可能在恐惧——害怕万一是真的,芬真的在高压下丧失了人性和理智。
  “把他从床底下捞出来的,是十几份讣告。有人在边境处找到了芬,芬也暴露出了她哨兵的强悍体质,十五个人无一生还,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沃德蒙利的学生,他们是自愿参与追捕任务的。追悼会上,他们的父母依次缓慢上台念着孩子离家前的留信,都是为了拯救受人尊敬、爱戴的老师。沃德蒙利坐在第一排,血色尽失,眼神很空洞,我见到他那个样子,就知道差不多了……事已至此,我该离开了。
  “我离开娜文邦的第二天,听到那发生了一起事故,目前还在排查人为因素还是自然因素:羁押所在一个雷雨夜失火,火势太大,芬的双亲在那场火灾中活活烧死了。”
  阿诺缓缓吐出一口气:“沃德蒙利后来同意协助五重议会了,对么?”
  “芬从来没有防备过他,四十多个追捕人员在我找到她之前将她逼入绝境,沃德蒙利也在场。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清楚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是什么,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毅然逃入无人区。”
  空气寂静很久。
  阿诺:“现在他们都知道了么?”
  艾伦洛其勒抬头笑笑:“都知道了。缪夏是被议会眼线先一步找到,他们发现芬早走了,于是打骂她,撸掉她的项圈,让她带路,但缪夏呜呜叫着躲闪,就是不肯走,于是监视者们拿她泄了愤,拳打脚踢,回神时已经打死了,然后他们又把项圈套了回去。
  “羁押所的火灾,好像是学生家长买通人进去把火线和零线接在一起了,不过这事不光彩,就统一口径说成是雷电引起的。”
  “既然都已经……”阿诺刚出口,艾伦洛其勒就拍了拍她的额头,止住她未尽的话:“没用了,这就像那八份自愿协议一样,它只在一切都未发生前管用。他们的确真心实意、拼尽全力地爱过,不掺杂政治、利益、鲜血、背弃,值得书写一生的爱情。
  “但芬已经死了。”
  他轻轻地说。
  “这些,都是她生前的故事。”
  第89章 陷落
  ◎他一生的屈辱与荣辱都终结了。◎
  薄暮从地平线上升起,远山笼罩在阳光与雾气之间,视线尽头高大的褐白色建筑群即是迦南地。
  罗高一路风尘仆仆穿过乱石,不少丧尸穿梭在废弃的城市内,有几分阴森,他皱着眉,蹲下身用手背触碰一些肤色不均的肢体,它们绝大部分都是大腿小腿,仍在缓慢地干瘪。
  这是克里斯汀的根须。
  作为一个上半身活动范围极其受限异态种,第五子克里斯汀的下半身与岩壁与钢筋融为一体,固化为“根桩”,依靠捕食人类增加肢体数量。进化革命期之后,她能将一些根须独立于“根桩”之外的地方,大多埋伏在一些未倒塌的房屋内,一旦人类进去歇脚,迎接他们的将是满屋子悬吊舞动的肢体。
  尽管手臂用于抓捕更好用,但她对腿的执念更强,根须中手与腿的比例大约三七开。
  克里斯汀能在根须吸收完新鲜营养、合成新的后接收到信息,这些被砍落的肢体显然失去了与根桩的联系,也可以说,克里斯汀对这片区域失去了事件收集能力。
  罗高脸色凝重地直起身,扶正了玳瑁眼镜,当初前往天使窟,为了确保成功接近公主选择了阿伦,却错误估计了他的能力上限,不仅造成提提尔公主意外身亡、阿伽门失踪,连克撒维基娅的路线也与计划出现了小偏差——她不该那么快回到蜂巢失地。
  艾伦洛其勒一向不表现出真实的悲喜,这次也只通过八指给他送达阿伦的情报时传递了一句话:“快与慢,生与死。”
  历史上本可以没有“火兵之战”。
  这个差错,也迫使罗高不得不放下手中实验数据统计,将自己的那部分交由狗完成,然后返回一趟迦南地。
  如果手稿与父爱-001主旋律是克撒维基娅拿到手,她不会再继续深入,这个对复星派利好的证据足够向霍戈将军交差,为了确保东西能够尽快带回国内,她会调转方向,冲破后方洛珥尔驱逐队的拦截,战场比探险更需要她。
  阿伦是毫不起眼的虫蚁,除了芬有过他会与克撒维基娅汇合的预测,几乎没人探明他的动向。
  等到迦南地传出异常,他的胆大包天才被注意到,竟然没有折返,反而打起偷家的算盘。
  芬的信中,言明阿伦决意犯险,很有可能是听到了狄特分裂“四派”的风声。他的耳目一直在国内各处监视,克撒维基娅的处境仍旧险峻,想要改变就得掌握更多,这个顶级情报头子从来不信懂的越多死得越快,他只知道,情报代表更多的生机。
  罗高头疼无比,急于快些处理这位狄特的虫豸之王,不再细看一路上克里斯汀的根须状况,目不斜视地赶往迦南地。
  在这一点上,他不像个罗兰人。
  或许是离开那恐怖沉默的国度已久,多年周旋在洛珥尔上流贵族的红木桌前,失去了某种苛刻条件下锤炼出的警惕,他一无所知地匆匆行走,随着薄雾后光照的倾斜,阴影在他身后越来越长。
  风铃叮铃作响,下方坠子只孤零零飘着一根线,“我们是大海里的水”的罗兰语信筏揉烂了,滚落在灰土块间。
  迦南地,人类停靠站空空如也。
  几天前,这里来了一个浑身泥土的逃难青年,他惊恐不定,拉住身边一切经过的人,絮絮叨叨说着快逃,或者劝阻肌体重塑过的人别回罗兰,免不了被嘲笑一番,大家可怜他在无人区被吓傻了。
  终于在某一个夜里,青年摔碎了领饭的盘子,跳上墙边的台阶,嗓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在夜空划出一道血口。
  “你们还不明白吗?还没有醒过来吗?这里就是m.m……那个人类叛徒的窝藏点,哪怕你们还有一点清醒,都该思考这一个问题:他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你们的幸福?”
  迎接他的是嘘声,人们舀着汤,没几个人理会他。
  “他驯养丧尸,像养着牧羊犬一样,所以他不让你们成为丧尸的口粮,因为造福队会付给他买羊的钱。谁会愿意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与一堆吃人脑的丧尸生活?他想要回他的荣誉,他的地位,他的过去——而你们,你们是——”
  “下来!下来!”有人上前抓他的脚,想将青年拖下台阶。
  青年狠踢了几脚,跑出几步,重新站稳了,大声疾呼。
  “你们是羔羊!
  “他在利用你们,把你们改造出‘新身份’,送回罗兰,每过一段时间为了响应抓捕不法分子的定额任务,你们的名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发往罗兰,放在造福队的桌子上。造福队为了编制的必要性与稳固的地位,总大队长需要更多的指标,他的下属也需要,只有指标,他们的权力才能稳固。
  “塔站一代一代地被围剿,但愿你们没忘,你们没忘了提雅,没忘了捷尼,被绑在5083伏的电椅上烧焦的人是谁,又是谁的尸体高悬在广场上?我们需要质问,他们是怎么被找出来的?”
  人群低声骚动着,犹疑着陆续放下了碗盘,前去拉扯他的人止住了步伐。
  青年咳嗽几声,眼角红着,他憔悴至极。
  “否则,他为什么要把你们定向送回罗兰、资助塔站、传授对抗,还不够清楚吗?还不能让你们接受现实吗?这都是把柄,都是罪证,它们在你们身上盖了疫检的章,然后送回屠宰场里,你们却还在为这一个章拼上性命,把它看作自由的象征!”
  他用力一指门前的风铃,手臂不住震颤。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是啊!我们是被吞吃的水!我们了无踪影,海却一直壮大着,壮大着——”
  那个自称阿伦的青年悲苦地举起双臂,破音呐喊:“人民啊,罗兰的儿女啊,醒来啊!这里不是救助的天堂,而是养殖牲畜的仓笼,没有白塔了,早就没有了,塔站是吃人的谎言,自由是蒙在你们眼睛上的布,醒来吧,为了生存,为了明天!”
  这夜是沉默的。
  逃走是沉默的,反抗也是沉默的,打翻的稀汤洒在葱葱郁郁的土豆苗上,无征人向四散的人类追赶而去,克里斯汀愤怒地挥舞根须,绞杀突然而至的哨兵。
  阿伦抹去眼角的泪水,两指一搓,蒸发得干干净净,他半垂着头,神情自若。
  他飞快走上信号塔,配合默契的哨兵在他身前将可怖蠕动的根须清理出一条路,断肢不住砸在他的身上,接着滚落塔下。
  狂怒的异态种操控下的根须,杀伤力是独立根须好几倍,血水与碎尸溅在他走过的道路上,染红了他未有停止的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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