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科幻异能>明日祝词> 第92章

第92章

  “谁杀的?”
  “我姐姐。”
  大鹫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不远处整理好物资的几个人呼哨着,两条狗流着口涎在周边乱窜,其中一只扑到大鹫脚边乱嗅,吓得克撒维基娅往后蹭了几步,眼见那黑毛狗本能要冲过来,前肢突然上抬,被大鹫轻而易举拽住脖子上的绳圈,赶去另一边。
  克撒维基娅再次跟着别人的道路,像一片顺着水波漂流的叶子,很多时候她没办法选择走哪条,于是被推得越来越远。
  大鹫所在的团伙与独立镇有很大差别,他们没有固定的根据地,不存在牵挂,成员身强力壮,通常与丧尸打交道,抢夺来的物资足够养活自己,但也不避讳吃人,像一群在荒野上流窜的鬣狗。
  因为要多喂一张嘴,大鹫时常打独食,他分不到狗,于是把克撒维基娅双手拴在马尾上,恶狠狠警告她别乱动,否则马会把她拖成一块肉饼。
  “你不想去安全区?”连续几个晚上,他们没遇上同伴,大鹫在马背上取下水囊和小刀,坐在火堆前撕咬着一块罐头肉。
  克撒维基娅沉默,小口地嚼着野菜:“……在那之前,我想找到我姐姐。”
  “你怎么在这个世界肯定一个人还活着。”
  “她应该活着。她一直是个很好的人,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杀人,我不懂发生了什么,她或许是受到了刺激,我要当面问她。”
  大鹫发出了一个嗤笑的鼻音。
  他嘴里嚼着肉,发出空洞的搅合声:“杀人很难理解?如果是我,我会在进屋的第一时间把里面的人都杀了。”
  克撒抬起脸,火光映亮了她脸庞的轮廓:“屋主人收留了我们。”
  “也会赶你们走。”
  “那样就有杀死他们的理由吗?我不认同,希艾娅这样做……和那些独立镇有什么区别,如果她想复仇,为什么不去杀那些人?”
  “哪些?”
  “吃……”克撒维基娅口中的热气不足以将某个残忍的事实说出来,嘴唇抿在一起,最终给出一个简短的定义,“坏人。”
  大鹫嗬嗬地笑起来,不知是讥讽她的用词还是分类的朴素。
  等到天气再坏点,大鹫带着她和同伙会合,狗们总能帮上忙,让收获不那么难看。
  克撒维基娅见到他们第一次杀戮,是抢劫一个小型独立镇,大鹫落后了几步,克撒维基娅跳下马的时候,面前已经烧起来了,到处是地狱的哭声。
  大鹫栓好马,拔出背后的宽剑,那铁器摩擦的声音激得克撒背后一阵凉意,她转身挡住大鹫,努力仰头:“里面也许有被关起来的人,那些不是坏人,你能不能放了他们……”
  大鹫眼皮不抬:“滚蛋。”
  他撞开她,越过走了几步,又回头凶道:“好好待着,敢逃跑,你下辈子都要被捆在马尾上。”
  视线被火焰熏得模糊,克撒维基娅紧紧攥着马鬃毛,缩在它身边。过了一会,早进去的几个同伙揪着一个女人快活地走出来,背着几个小麻袋,和几吊风干的黑肉,他们恶意地将那惊慌失措的女人推来抢去,夸张地埋在她脖颈里吸气,惹出哆哆嗦嗦的尖叫与哭求。
  克撒维基娅想去阻拦,但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不敢离开马的周围,仿佛这里是她唯一能立足的地方:“放了她行不行?”
  声音没有传远,那伙人已经开始扯开女人的衣襟,克撒吸了口气,朝着他们大喊:“你们不可以欺负好人。”
  这不合时宜的叫声使空气寂静一秒,伴随而来的是连片的哄笑声,仿佛是恶劣嘲弄一个眼瞎耳聋的人,又似在惊奇一只羊羔口吐人言。
  其中一人把女人推给同伴,走近了几步,克撒维基娅立刻把自己藏到了马后,那人哈哈大笑:“小东西,我们不动你,是因为你是大鹫的粮食,就像他不动我们的肉一样。”
  在火焰吞噬大门之前,大鹫出来了,裤子上全是血,他拎着一个瘪布袋,胸口的衣袋里还塞着两块饼,这群人很快吹起口哨:“大鹫,管好你的粮食!”
  大鹫没搭理,回到马边处理起布袋里的面粉,克撒维基娅打了个寒颤,看到布袋上有一小节指头随着抖落掉到地上。
  “里面有关着的人吗?他们……”她小声问。
  “杀了。”
  克撒维基娅指节发白:“为什么?”
  “吃的都被我们抢了,他们饿得走不动路,放他们出来也是死,我让他们走得痛快点。”
  大鹫把饼撕了一块给她,克撒维基娅僵硬地迟疑着,在大鹫耐心耗光之前接了过来。
  “你的眼神想我死。”大鹫浑不在意,“为什么?”
  “你杀人。”
  “我救了你。”
  “你把我当储备粮。”
  大鹫腮帮嚼动,没回话,两人静静吃完晚饭,与另一边的热闹形成强烈的对比。克撒维基娅痛苦地把脸埋在马毛里,那女人的脸她没看清,却真切听到渐弱的呼救,于是她的脸是地下室的老夫妇,也是篝火旁的希艾娅。
  头上突然被甩过来一快麻布,大鹫示意她:“累了去灌木后面睡,别想跑,狗还在。”
  这群鬣狗人吃饱喝足后,就地休息了一阵,这么大的火势不怕来丧尸,于是只让两条狗站岗。
  睡得正熟,大鹫被克撒维基娅拍醒,她一脸惊慌,还隐约有狗叫,大鹫起身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迅速把她拎上马,疾驰中挥剑从栓狗的树下过去,劈断了一条狗的脖子。
  “你干了什么?”
  黑黝黝中,只能看见那个女人爆发式地反复刺穿一个男人的脖子,细小的血柱随着每一次抽刀溅出。
  “我给了她一把匕首。”克撒维基娅说,“她向我道谢。”
  但女人割断手脚的绳索后并没有逃走,而是离她最近的男人,捅了足足十七刀。
  “她为什么不逃……”克撒还想回头去看。
  “因为她可不管你死不死!”大鹫狠狠按了一下她的头,让她吃了一嘴马鬃毛,“妈的,再动拧断你的腿。”
  连续跑到天色发白,马累得只喷气,大鹫才勒住绳,把克撒放下来,放马去一间破屋的水槽饮水啃草。
  大鹫擦去剑上的狗血,又把擦过的布点火烧了,把疲累得直打瞌睡的克撒叫来问话:“匕首哪里拿的?”
  “他们用来切肉的,就放在火堆旁,我过去的时候很小心,狗没叫。”克撒强撑着精神,“我只觉得我不该坐视不理……”
  “只是可怜。”大鹫吼道,“可怜,不等于好人,你听明白了没有?”
  克撒维基娅骤然一吓,清醒了半分钟。
  大鹫捋了一把糟乱油腻的头发,粗声粗气:“回答我,你姐姐算好人吗?”
  “我姐姐当然是……”克撒说到一半哑住。
  大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如果你来定义,这世界上的人都该死。”
  由于担心剩下的那条狗带路,大鹫带着克撒又马不停蹄跑了几天,绕着几个常驻地点做了伪装。一天傍晚,干嚼的食物都吃光了,大鹫不得已找了个林子升起火堆,烤一些未处理的冻肉。
  克撒维基娅消沉地坐在另一边,大鹫剁开肉,拿削尖的木签串起,架在火堆上。
  “如果你知道结果是这样,还会把匕首丢过去吗?”大鹫突然问。
  克撒维基娅很久都没有表情,某一个瞬间,她说:“会。”
  大鹫冷笑:“因为可怜?还是好人?”
  “我不知道。”克撒维基娅说,“我并不很后悔。”她看向大鹫,“我错了吗?”
  大鹫尝了尝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咬了口又放回火上烤:“你指杀人的罪行?如果你把人看作‘同类’,当然,杀死同类是凶残到不可饶恕的;如果站在人类的角度,杀人是可以合理的。”他眼珠子停在肉上,“战场上杀人不犯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以理解,或者用法律绞死犯人……在‘合理’之后,还会用各种方式减少你的愧疚,比如说成‘解决几个敌人’,会比‘杀几个人’好听一点。”
  “那要怎么区分?”
  “谁能区分?”
  克撒维基娅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来什么名字。
  “杀死战俘的人会谎称他们没有投降,杀人犯可以因为阶级与渠道反咬一口,谁他妈知道被冤死在‘法律’上的人有多少?”大鹫凑近火堆,穿透焰尖盯着她的眼睛,“你他妈有什么能耐分?”
  他抽回烤着的一块肉,塞进嘴里,边缘微微发焦,流出油来。
  “如果你把自己看作一个人,就去憎恨这世界所有人。但如果你是人类,就别觉得杀人罪不可赦。”
  克撒维基娅低下头,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回避这些话。
  油脂滴落进红彤彤的石碓,滋儿滋儿地响,克撒维基娅默不作声抽出一根签子,如同嚼蜡啃着上面的肉。
  吃完这一串没滋没味的肉,她抬头,半空忽地闪过黑乎乎的影子,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很快一抹银亮划过,她冷汗骤出,意识到那是一把细剑,很快,再过两秒,或许一秒,它就会洞穿大鹫的头。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