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罗高提起她的衣领就往外走,阿诺身高不够,双脚离地被拖了好几步,整条街零星的几人投来好奇的眼光。头顶没有伞,二人都被淋了满身,阿诺鞋上沾满黄泥,任由自己被拽入那条来时的小巷,领口被松开时她呼出了一口气,在这一条绘着荧光涂鸦的逼仄小道中,罗高转身,虚指向巷口尽头。
“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什么?”
“反派。”
“但我们知道我们是什么吗?”
“反派啊。”
“……”
罗高低头与她对视,一字一句,“不,狮子不会是羊的反派。”
“无所谓,你要打就赶紧。”
罗高沉默看她许久,额前湿透的发丝黏着皮肤垂下一缕,他忽然将伞当作文明杖支撑在地上:“啊,我忘了,你享受痛苦。”
“有区别,我不享受你带来的疼痛。”
等罗高意识到陷入她的话术中时已经太迟了,他来的初衷的单纯是把她揍服,结果一来二去变成进退不得的交易。打孩子不再是惩罚,变质成了条件,要是他打了却不把她的要求作数,以她的诡辩与心计,绝对能在以后从“理亏”的他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的世界割裂成两块,有明摩西的那一块,是学习、星夜和土豆苗;没有他的天空下,是冷漠与戏弄他人、货真价实的坏孩子。
“无论如何,考试先过了。”
“那你的麻烦不会少。”
罗高静默看了她半晌,久到雨水洇进了里面的衬衣,最后他略微转身,离远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通讯器,手指顿在按键上几秒,还是拨通了。那边很快接通,他用纯正的王城区雅仑语问了几句,那头稍作停顿,很快报出了很长一段话。
阿诺嘴角隐约浮现一点得胜的嘲笑,像看见无能狂怒的保姆地找监护人。
打完这通电话,罗高返身,嘴角有一丝古怪的笑意:“你想见父亲,我送你过去吧。”
“刚才你问了什么?”阿诺站在原地。
“问了父亲今日的行程,虽然很满,但晚上有百分之五十可能是有空的。”
“什么叫百分之五十?”
“过去就知道了。”罗高重新戴上玳瑁眼镜,“走吗。”
出了天使窟,罗高叫来了车,阿诺望着车窗外雨水洗过的蓝白色王城,一言不发。行驶了二十来分钟,绿树成荫,最终停在一扇白色缕空大门前,里面正中矗立一处天使喷泉,环绕大片的花圃与博察曼风的庭院,罗高下车撑伞,领阿诺从侧面旁开的小门进入。
这座庄园与圣河区的那个大不相同,更像达官贵人们临时消遣的度假地,园艺布局工整对称,建筑也不算多。
阿诺一路跟着罗高,已经完全淋湿了,福利院的蓝色麻布裙成了深蓝,长出一点的短发贴在头皮上。她抵达庄园城堡的大门时,甩了刷头,脱掉了鞋和吸饱水的袜子,在地毯上踩了几脚,又很快跟着罗高进去。
来往的仆从与警卫没有拦他们,阿诺上了二楼,转弯看见一大片偏乳白的玻璃围成的大阳台,里面栽种了不少花种,馥郁芬芳,被花朵与织物包围的是一方米白色欧式茶几,两个垫了冬日保暖垫的靠背椅。
茶几上的两杯饮品浮起热气,除去穿了一身白色正装的明摩西,另一张椅子上靠着一位拿着书半遮着笑容的女士,封皮绘着暴风与山巅。
此时,罗高俯下身对她说道:“那是米洛雪夫人,父亲的绯闻对象。”
阿诺没说话。
阿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挑拨离间的段位,糊穿地心。
“……”
阿诺再度悟透狗说她和罗高的关系“一般”究竟是怎样的“一般”了。吵嘴以上,打架以下,果然很一般啊!
打不起来,哎,怎么打得起来。
搞得神秘兮兮的,阿诺深沉警惕了一路,以为憋在前面的是什么惊天事实,结果就给她看这个?就这个还要想她怎样啊,是伤心欲绝冲雨狂奔,还是嫉妒成性胡闹一通,老天,他对男女感情的预判都来源自什么烂俗虐恋剧本啊……
那个雏妓、遗孤、私生女的三重人设,可能是他泼狗血的最好水准了,他要是不死,也只能个三流小说家。
阿诺以一种无以言表的大度胸襟理解了罗高。
大概是看阿诺半天没说一句话,罗高语气有不经意的和缓:“换件衣服,我送你回去?”
阿诺心道,还轮得到你送我回去。面上不显,没有刻意做出表情,却因为浑身雨水衬托出了一丝弱小无助来:“我想见狗。”
罗高皱了皱眉,语气又严苛起来:“不行,他白天不能暴露。”
“我去爸爸的卧室,那里一定有暗门,对不对。”阿诺见罗高仍然不同意的模样,突然往玻璃阳台那边走去,作势要锤玻璃,然而她刚过去两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在与阿诺屡战屡败的战役中仍然坚信自己掌控节奏的罗高又一次妥协了。阿诺一进房间就脱衣服,然后以一种“有本事你来抓我”的大无畏姿态将他推了出去,锁了门。
空气中有淡淡的熟悉余调暖香,阿诺先去浴室里将自己上下冲洗了一通,然后裹着珊瑚绒毯光脚出来,三两步爬上床,还没抱到枕头,地板上滑开一块门,狗抬头瞟了她一眼:“这么安逸?”
阿诺开心得打了个滚儿:“这叫抢占高地。”
狗看她从床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拱了一下她的背防止啪叽掉下来:“你看到米洛雪·银了?”
“姓银的?”
狗平淡的语气让阿诺更觉得不是大事,阁首皮萨斯背后的支持势力就是白银家族,而第八总局又是阁首心腹,私下肯定有交流。
“她是个寡妇。出身白银,夫家是前军务大臣,病死后她一人独居在蜜葡府邸,遗产丰厚,名流们很乐意与她打交道。至于绯闻,是因为她向父亲示好,白银家族也顺势觉得八局总长是一个绝佳的联姻对象。”
“很难啊。”
“怎么说?”
“前有我这个白银遗孤,后有我这个总长私生女。”阿诺说,“我倒是很乐意当我与世无争的雏妓,但爸爸不见得和白银一条心,如果逼到联姻的份上,大哥哥怕是要把我顶出来。”
说着叹气,“所以他让我吃哪门子的醋……是不是和自己过不去。”
狗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看阿诺的眼神有一点“带不动,你自保”的提前安抚。
阿诺立刻警觉,这和罗高那个傻哥哥不同,狗绝对不会无中生有乱放信号,正想要问出口,外面隐约有说话声,随后门锁轻轻咔哒一声,开了。
第56章 密码
◎数学的战争却刚刚打响。◎
明摩西是将米洛雪送上印有白银的徽记马车之后,才发现罗高半湿不干地站在一棵一人高的阔叶盆栽背面。
二楼的阳台在建设时改用了静音室材料,这种半成品不是为他自己使用,而是彰显对白银家族的尊重。白银之所以与金此消彼长,经久不衰,正因为这两个家族都在有意保存哨向血脉。
明摩西往回走的时候,仆从们正匆忙收拾着杯碟与礼盒。
今日米洛雪来访并非事先约定,特意带来了一瓶年份颇久的酒,说是蜜葡府邸一批珍藏的美酒出窖。这个拜访的理由略显仓促,尤其她还带着一本畅销小说,谈话内容不住被她牵引向书中缠绵悱恻的爱情,明摩西询问了几句,得到的答案是她看到271,他却在三百多页发现了一角折痕。
又不是绝版手抄,以米洛雪的身份,怎么会看一本旧书呢。
罗高的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绪,明摩西有一丝诧异,表面上他的立场与自己并不相同,很少私下来这里。
那丛植物哗啦响了两下,罗高探头张了张嘴,果然有事要说。明摩西走过去带他走入另一条隐蔽的长廊,罗高不是推卸责任的性格,做了计划外的事必定会给他寄一份汇报信,不过这样亲自前来还是令人在意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完了前因后果,明摩西望着这个他几乎是在罗兰看着长大的青年,发梢还滴着水,让他下去烘干衣服,没多说什么。
卧室门开的那一刻,狗后退几步,消失在了地道深处,地板上的门也悄然合拢。
阿诺猝不及防盯着两扇门同时一开一闭,天色已晚,窗外的光线只有星云与夜灯,卧室笼罩在一片深蓝色调中,明摩西进来的同时,将明亮壁灯的光投入了几束。
他抬手开了房间里的灯,走去窗边,将窗帘悉数合拢,又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清洗双手,随后坐到床边的高背椅上。
阿诺觉得不妙,上来一个恶人先告状:“大哥哥要揍我。”
明摩西平静地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对于阿诺可有的发挥,立刻把手伸出毯子外,将这几天自己在手臂上制造出的伤痕嫁祸过去:“这里,这里,他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