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科幻异能>明日祝词> 第32章

第32章

  扳机忽然扣动!
  阿诺一条手臂被针弹击得反扬,接二连三的麻醉针射出,她没有挣扎,栽倒在地上,眼睛半合,针弹在真空挤压下将药剂压入体内,但她的血液流速太慢了,仍能清晰感知到造福队员们鱼贯而入,拾起四肢无力的她,往外拖去。
  白光在她头顶晃过一盏又一盏。
  阿诺的意识逐渐沉沦,然而思路却异常清晰。
  根据卡沃得的口供,3073年末经历过一次“大清洗”,而他的哥哥也正是在此次事件中晋升——卡梅朗是整肃运动的中坚力量,也是罗尔达举荐的人,这就说明,设计明摩西的计划应该从3073年就开始筹备。
  不,也许更早。
  在明摩西居然以“黑暗哨兵”身份授任白塔委员会主席时,这阴谋可能就开始孕育了。
  这是一场权位之争。
  3070年,总意志隆迪进入icu,宪星事务一度旁落,而在末日的侵袭之下,白塔也打破了“总意志兼任白塔主席”的铁则,另行推举明摩西领导白塔。
  这一举措卓有成效,以白塔为中心的政局如日中天,隐隐有取代宪星的趋势。
  罗尔达慌了。
  3073年初,罗兰两大安全区暂时稳定,白塔提出下一阶段草案是建二十个,这是一项巨大的功绩,一旦在明摩西的领导下落成,他的地位就真的无可撼动了。
  下一任总意志,毫无疑问将是明摩西。
  罗尔达任职副总意志长达四十二年,眼看熬死了隆迪,果实却被白塔横空夺走,必然不会甘心。但明摩西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无懈可击,论公战功赫赫、勤勉公正,论私品行出众、待人宽和,找不出任何错处。
  更何况,他是“白塔”,人们爱戴他,信奉他,坚信他指的路通往明天。
  怎么打倒一座塔呢?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杀了他。
  但罗尔达被他的夫人阻止了:“杀了他,会激起人们对他的无限怀念。”
  陪伴他二十年的夫人,丘,醉心权谋,工于心计。她提出,这需要一个过程,不能太迅速,也不能太粗暴。
  杀肯定要杀,但不能随便杀。
  为此丘夫人拜访了书记官马可铎,他背后真正的“总意志”是这场斗争的底牌,明眼人能看出来,明摩西的理念与索斯基·思迈相悖,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能名正言顺从明摩西手中夺权的,也只有“索斯基·思迈”的意志了。
  阿诺在颠簸中头部撞到台阶,呛咳了几声。
  她疑惑一点,“索斯基·思迈”如果只是一个依靠电力存活的“意志载体”,就算借助隆迪的身份发言,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呢?
  为什么能保持那么强大的活力?经历三十多届总意志仍然能主宰时局。
  有一个解释。
  它会“复活”。
  它从来不是一段死的理念,等时机成熟,“索斯基·思迈”将植入每一位总意志脑中,世代传承。
  他没有生卒年月。
  因为它根本不会死亡!
  而明摩西,不是好的寄生体。
  “整肃运动”不仅仅是一场混乱,更是一次对全民意志的洗礼。
  “等到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追随他,而整肃运动激起的所有矛盾与仇恨,将全部转嫁到他身上——这就是他的死期。”
  为此,他们还需要一把刀。
  一把毫无人性、无所不用其极的刀。
  对抗白塔主席,不能是等闲之辈,这把刀要聪明,有灵敏的政治嗅觉,能够巧妙地掌控时机,一步步削弱架空,压低哨兵反抗的几率,还要有出色的刑讯能力。
  阿诺头脑开始昏沉,药效将她拉入深渊,而在这最后一丝思考中,阿诺结束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些证据还能留存?
  ——卡梅朗!
  这头豺狼,不满意只作为一把刀而存在的。
  在这个纸笔管制、天眼全网的时代,这一点证据,是他未来对抗总意志的武器。
  而明摩西,也正是在生命的最后时间拿住了他的欲望,反杀罗尔达与丘夫人,留下一个尽早结束乱斗、得以后期扩建四十一区的罗兰共和国。
  失去意识感知不到时间存在,只有一瞬的黑暗。
  或许过去了很久,阿诺再次感知到周围时,仍然昏沉,包裹她的是静谧的流水与风声。
  白噪音。
  她猜测自己被带入白塔,但她无法睁开眼,过了一阵,她在清雅的滴水声中沉入了一层粘稠的梦境。
  梦境里有她熟悉的气息。
  小阁楼。
  一幅肖像画。
  她坐在床上,看着画。
  目光专注,背上淌着血,红色的液体缓缓滑落到尾椎上时,她的瞳仁涣散了,交织着一层又一层的绚丽的性幻想。
  太奇妙了。
  她也可以是狂热躁动的。
  竟然像那些罗兰人一样,以一个朝圣者的姿态高喊着“塔”,白塔把她变得像一头无理智的野兽,她打碎自己的腿也要跪到它面前,却也想撕裂它,把自己的血涂抹在它腹部。
  她把手伸入枕头下,摸出一块报废的剃须刀片,捏在了手心里,割裂的疼痛让她有一丝迷醉的兴奋,攥紧后又松开拳头,取下剃须刀片扔到一边,把满是血的手覆盖在脸上。
  肖像画安静挂在那里。
  所有的欲,都因他而起。
  而由欲染上的瘾,也落进了晦暗的深海,折磨反复。
  阿诺平复了一阵呼吸,打开窗户,风灌进来。
  她的房间在阁楼上,是她自己挑选的,从窗户翻出去,可以爬到屋脊上,斜对面是一家人声鼎沸的酒馆,金黄色的光,碎碎地飘洒。
  不知该如何形容,她坐在夜色里,享受疼痛,漠然望着酒馆烂醉如泥的人,只有痛苦和风,让她觉得安慰。
  “你们的悲欢离合,在我眼里是一片坟墓。”
  钥匙扭动锁扣的声音,养父母回来了,她垂下眼,开始写日记。
  曾经她把日记写在本子上,直到本子被砸开了锁,摊在地板上。
  “你看看你。”
  “像什么样子!”
  勉强提气的喝叫与尴尬的叹气中,那些隐秘的,孤独的,小心躲藏的欲望,尖叫着逃窜,被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字迹嘲笑她的肮脏变态。
  她一页一页撕了,涂改文字,写在无人寻得之处。
  养父母没有苛待她,他们自己就有忙不完的事,工作家务,争吵对骂,鸡毛蒜皮,柴米油盐。
  生活消磨了他们的体面。
  予她的关怀,只是在吵架后,她深夜下楼觅食,在厨房找到留的一碗土豆拌饭。
  “他们不爱彼此。”
  阿诺坐在阁楼窗外的屋脊上,楼下激烈高亢的叫骂断续不停,她兀自背着日记。
  “他们爱我,爱得有限。”
  那是末日前,战后。她知道。
  3065年,与洛珥尔签订停战条约后,许多哨兵不愿意回白塔,但失去了白噪音环境,想活命就必须依靠向导,在刚需的驱动之下,诞生了一批向导素贩子。
  不少向导终身掩盖身份,只求不被强制带去白塔登记。向导素贩子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威逼利诱,两头获利。
  不同于别的向导被胁迫,阿诺是自己找上门的。
  戴土黄色帽子的向导素贩子是这一带地头,遇过奇奇怪怪的哨向数不胜数,但这一次,他遇上了怪胎。
  满口谎言,冷漠坦荡。
  “你要钱干什么?”
  “攒。”
  “为什么攒钱。”
  “省。”
  “省钱干什么?”
  “花。”
  “……”
  彼时阿诺十岁出头,第二性征都不明显,对向导生理知识更是一无所知。她所掌控的零碎的知识,也只来自向导素贩子简陋的指导:“让自己热起来,感受骨头在灼烧。”
  他递给她两根试管,“这是压缩管,放置在背部大约第十一块脊椎的位置,一次挥发的向导素量很少,注意时机。”
  某一天,有哨兵找上了她。
  阿诺打开门,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那是她第一次直面一个哨兵,内侧缝制了柔软棉的衣服磨烂了,臂膀结实,布满陈年的弹痕,也有新添的血痂,面容清秀,豆大的汗珠滚落在颤抖的嘴唇上。
  躲避白塔追捕的哨兵不敢打扰向导,向导也巴不得离哨兵远远的,因此中间人的地位不可或缺。近期阿诺倒是听到一些传闻,说是市价太高,很多哨兵负担不起。
  没有向导素是会死人的,这个哨兵应该是走投无路了。
  果不其然,他从兜里提出一小把零碎钞票,向她购买五支向导素。
  养父母白天工作去了,阿诺打开了链条门栓,让他脱掉鞋,将他带到了阁楼上。
  哨兵濒临狂躁时极其危险,白塔规定中就有这么一条:除非是结合完成的伴侣,其余向导一律不准靠近。因为哨兵失去理智后,本能极有可能驱使他们与向导强行结合。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